长久以来的保密工作让她下意识把这些话重新咽回去,用力咽回到肚子里。
最终化成一声长叹。
“唉。”
“叹什么气?”羊肉在不锈钢大盆里堆得像小山,随着脚步颤颤巍巍地送到她旁边的桌上。
“我不能说,姥,”她垂头丧气:“但,总之,我爸真是太夸张,根本没有那么危险,他就是想借着这个借口,什么安全啊危险啊,让我调离523局!怎么可能!我好不容易选进去的,才当了一年队长,他居然想让我离开!”
“妮儿,你爸是为你着想,不过方法不对。”
“姥!你怎么向着他说话!”
“哈哈,姥不是向着你爸说话,当父母的,都会有私心嘛,谁也不希望自己的孩子明知险境还偏偏前往,妮儿,姥也是这么想的,不希望你每次都冲锋在危险的一线,但是姥尊重你的想法和决定。”
“姥……”她仿佛意识到什么,顿时懊悔不已!
这话像是在戳两个人的心窝子。
妈妈当年就是因为热爱与责任,义无反顾前往危险的第一线,没想到……永远留在了那里。
这么多年,自己没妈,姥姥又何尝不是没了女儿?
可是……姥姥很少露出伤心的一面,起码是自己面前。
仔细想,怎么会不伤心难过呢?生下来的孩子,心肝一样,养到二十多,刚打出一片天地,就那么地失踪了。
活不见人死不见尸。
持续二十五年找不见,没有一丝一毫的线索。
谁能受得了?
她不由得闭上了嘴巴,脑袋枕在手背上,望着姥姥在冰箱前的身影,陷入沉默。
厨房内响起剁菜的声音。
肖肃低着头,默默为自己刚才的口不择言后悔。
何雪音突然发现她没了动静,扭头看过来,瞧脸一副衰脸,忍不住惊讶:“妮儿,怎么了?是累了吗?菜马上就好,累了你先回去躺着,你那屋里刚换的新床单,是小花小草图案的,你最喜欢的那个。”
“姥,”她又是一叹气:“我不累,就是……心里头不得劲,有些事我不能和你说,可是……”
何雪音放下手头的事,过来坐在她旁边,目色关切望着她。
“我应该告诉你,可是我还没有结果……我爸也在干预我,不许我继续追查下去,可是,可是我自己看到了更深的东西……”与姥姥目光相对,她心头霎时苦涩:“那个东西就在那里,我怎么能忍住……忍住不去查呢?我做不到!”
何雪音心里隐约猜到些许。
当初孙女小肃一心进入523局——自己女儿工作过的地方,想必也是为了她妈妈。
小穆失踪成疑,二十多年没有进展。
留下嗷嗷待哺的小肃。
自己替女儿教养孩子无怨无悔,如果女儿还在,那该多好。她究竟去哪了呢?使得她的妈与女儿二十多年无法放下芥蒂,使得小肃一心想要追查到真相,和小穆当年太像了,执着坚韧,不达到目的,绝不肯松手。
小穆或许也是因为太过执着要强,才导致……
眼中不禁涌动起些许晶莹。
她赶忙背过头擦去。
“妮儿,我明白你的心情,凡事慢慢来,会有转机的,你爸也不是铁心石肠,来,先吃点东西,晚些时候我给他打电话。”手抚摸着肖肃发丝,非常轻柔。
肖肃心头更加难受,酸涩堵满了身体,禁不住再次扑进姥姥怀里,贴着花布衫,泪珠涌出。
感受到怀中潮湿,何雪音轻拍她后背安慰:“好了好了乖孩子,船到桥头自然直,车到山前必有路,不必为没有发生的事忧愁,一切均有定数。”
她不知怎么回应,抱紧姥姥,深深眷恋着姥姥的气息——或许也是妈妈的气息。
平静下来后。
肖肃给姥姥打下手,两人共同做了几道美味佳肴。
用过饭,心情算是舒适了些。
在自己住过好几年的屋子里打转消食,不时翻看着以前的照片。
“姥,我那时候就愣愣的。”指着照片里,墙根下假小子一样的傻丫头,嘴角挂起笑意。
“你现在比小时候还厉害呢,上次你爸说,去了渤海?”
“嗯,上上上次的任务了,”她放下相册,拿出手机:“看,我还拍了些照片,大海可漂亮了。”把照片给何雪音看,
“哎哟,嗬,大海真的很蓝,”何雪音仔细瞧着照片,笑容满面:“和电视里一样呢,真漂亮啊!”
“姥,这阵子我有空,要不,我带你出去旅游?”
“你爸能允许吗?”
“旅游他还能不许了?他还能管你吗?哼,姥,你想去哪里?去看海还是去城市里?”
“我都觉得好,妮儿你想去哪里?”
“我嘛……”眼前浮现出一片深蓝——太平洋海底——吉尔还在那里……
顿觉得不对,猛甩头。
“我嘛,带姥姥你旅游,当然是你选定位置啦!我是你的私人小导游~”
阳光西斜,夜色渐浓。
窗户半开着,身上盖着有些厚度的被子,森林的气息在鼻间转来转去。
风从树叶间穿过,月影婆娑,更带来几分凉意。
她把被子往肩头拉了拉,望着窗外树影,不由得想起金属空间内的幻像。
那是一片森林。一个神女模样的女人从天而降。
当时努力仔细看了周围环境,有桦树与松柏。
这些树种在北方很常见,因此不能判断究竟在何处,是否真实存在。
那么就要寄希望于金属盒子里的东西了。
木雕小鬼怪和骨头。
什么意思呢?
呼吸逐渐均匀,夜风吹拂着窗帘,卧室内安静下来。
她是被一阵鸟鸣叫醒的。
睁开眼,棉布窗帘拉开了条缝,露出窗外的景。
小麻雀三两只,圆鼓鼓站在窗台外沿打量着室内,叽叽喳喳叫。
远处杜鹃树上,几个毛茸茸淡紫色的小鸟叫声轻微,吱吱吱,吱吱吱,第一次见和听这种小鸟,她觉得别有一番趣味。
饭香味道从门口飘进来。
她马上清醒了,跑下床到卫生间洗漱好进了厨房。
何雪音正在桌前摘野菜。
她过去拿了一把在手里忙活,眼睛看向墙上的钟:“姥,你还是醒那么早,七点钟饭都做好了。”
“哈哈,年纪大了,觉就少,躺着睡不着,起来做点事嘛。刚才给你爸打电话,没接,可能在忙,吃完饭我在打几个。他最近还是很忙吗?”
“忙,”提到爸爸,她涌现几抹失落:“从来都很忙,不知道在忙什么,算了,我不想说他,姥,一会我们去你的厂子里转转好不好?项链坏掉了,我想重新做一个呢。”
“好啊好啊,正好这阵子厂子里有活动,邀请我们这些退休老员工参观新厂房,我还没过去,听你王姨说,建的可气派了,想当初我和老孟到这里时,那可真是什么都没有,四周都是荒地和树,全靠着我们的一双手……”
她一面摘菜一面听着,这些故事其实从小听到大。姥姥是三线建设从东北过来的,随着厂子留在了这里,再也没有回到家乡。
饭后下楼,没走多远,王聪出现了。
“肖姐,需要用车吗?”
她礼貌回绝:“多谢,不必了,你们在哪里住?”
王聪笑笑:“附近,不用担心我们,有需要随时联系我。”
“好,谢谢你。”
王聪离开后,她和姥姥来到公交车站点,等了片刻,汽车开过来,没多少声音。
她注意到,连祁北县的公交车都换成了电车,里面座位整洁,人不多,安静又舒适。
公交车沿着北通大街继续向西行驶,两侧树木成荫,郁郁葱葱,山峦就在眼前与路边,随着山路而转,仿佛触手可及。
开始上山。
凉风吹进来,她打量着两侧。
祁北县是在祁连山脉中,位于北麓。县城面积不大,主要分布在山脉之间的零碎空地间。
因此,风景好,空气好,天色蓝又透彻。
自己刚有记忆时,对于北京和这里的印象大不相同。
这里对于小孩子的吸引可比北京大多了,先不提满眼的森林与高山,就连姥姥工作的厂子,都那么新奇有趣。
姥姥工作的厂子原名为肃掖国营五零七工厂,生产航天用金属,九三年进行了改制,连同祁北县——原名为肃掖五零七地——改名为祁北县精锻金属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