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位公子啊！”金妈妈的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。

她看着云烬，满是惊艳与贪婪，“瞧瞧这通身的气派！这容貌，这风姿，简直是天上谪仙临凡尘，月宫玉树落人间啊！老身我在这桐丘城经营金满楼几十年，见过的美人儿没有一万也有八千，可像公子这般绝色的，当真是头一回见！”

云烬的手指僵硬了一瞬，但并未抽回，只是眉头极快地蹙了一下。

金妈妈语速飞快：“公子若是肯屈尊留在我们金满楼，何愁不能名动四方？别说一个花魁，便是十个花魁加起来，也抵不上公子您一笑啊，到时候，咱们金满楼定能成为天下第一楼！公子，您可千万要留下来啊！”

凌满月：“……”

她看着被金妈妈紧紧握住手的云烬，虽然看起来还是面无表情，但周身气息显然开始隐隐发冷。

云烬顾虑着凌满月的计划没有动手，可看他黑沉沉的脸，没准儿心里已经把金妈妈杀了八百回了。

再看看唾沫横飞，已经开始畅想美好未来的老鸨，凌满月不禁在心里为她点蜡烛。

“好了好了，金妈妈。”凌满月眼疾手快，一个箭步上前，截住了金妈妈那紧握云烬不放的手，拉开。

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，声音清脆地打断道，“我们公子既然亲自来了贵地，自然是存了这份意愿的，只是初来乍到，诸事未明，还需金妈妈费心安排。您看，是不是先给我们公子安排一处清净雅致的房间落脚？具体事宜，稍后再议不迟。”

这番话说得是滴水不漏。

金妈妈被凌满月这么一拦，仿佛这才注意到还有这么一号人存在。

她眯起那双精明的眼睛，“你又是哪位？”

“回金妈妈的话，奴婢是公子身边随侍的婢女，名唤阿月。一路照顾公子起居，此次也随公子一同前来。”凌满月从善如流。

一男一女同时进楼，可能会被怀疑目的不纯，一个公子和一个侍女，就显得合情合理多了。

侍女的身份如果坐实，也方便在楼内活动，不至于太过引人注目。

“哦，侍女啊……”金妈妈拖长了语调，便也失去了深究的兴趣。

她转而看向云烬，脸上重新堆起热情的笑容：“公子放心，老身这就给您安排最好的房间，保准清净雅致，配得上您的身份！”

说罢，她立刻扬声道：“来人！带这位公子和他的侍女，去三楼听雪轩。”

立刻便有一名小厮应声跑来，躬身引路。

凌满月和云烬跟着小厮，沿着铺着地毯的楼梯，缓缓向楼上走去。

金满楼内部装潢极尽奢华，处处透着靡靡之气，白日里楼内相对安静，只有少数仆役在忙碌打扫。

当走到二楼转角处时，凌满月无意间向下瞥了一眼中庭的天井。

只见下方，一对看起来年纪很小的侍从兄妹，正拿着比他们还高的扫帚，费力地清扫着地面。

哥哥似乎生怕妹妹累着，总是抢着去搬动那些稍重的杂物，自己累得满头大汗，却不忘时时回头，对同样小脸通红的妹妹安抚的微笑。

这时，男孩伸手轻轻揉了揉妹妹的头发。

那画面单纯而温暖，与这虚浮的销金窟格格不入。

凌满月不由愣了愣，脚步微微一顿，视线停驻了片刻。

顺着她的视线，云烬也看到了那对兄妹。

他目光在那对相互扶持的小小身影上停留了一瞬，不知为何，心中那因被老鸨唐突而生起的不悦悄然散去，反而升起一丝感触。

他像是在自言自语，又像是在对凌满月说：“她们的感情真让人羡慕。”

凌满月回过神来，收回目光，继续随着小厮往上走，闻言点点头，语气温和：“是啊。有手足可以相互依靠、彼此关怀，是件很幸福的事。”

她侧头看向云烬，露出一个鼓励笑，“等你找到了你的妹妹，你们之间的感情也一定会很好的，毕竟血浓于水，是割舍不断的。”

云烬的脚步几不可察地缓了半分。

他偏过头，目光落在凌满月带着浅笑的侧脸上，那笑容真诚而温暖，却像一根极细的刺，轻轻扎在他的心口，在他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角落。

他没有接话茬，反而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：“那你呢？”

“我？”凌满月一怔，不解地看向他。

楼梯不算宽敞，两人一前一后走着，肩膀随着步伐微微晃动，偶尔似有若无地轻轻触碰，又迅速分开，带来暧昧的温度交换。

云烬的目光落在她脸上，声音比刚才更轻：“你会希望有个哥哥吗？还是说你已经长大了，不再需要了，又或者，你心里已经有了更重要的，如同家人般的存在。”

臂如你的师父，你的朋友，你的发小、师兄师姐，阿月的身边真是有了太多的人，多到都有些碍眼了。

云烬垂眸，熟练的收敛无所适从的怨念，而后又抬起眼，等待回答。

这个问题来得有些突然。

凌满月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，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。

她垂下眼睫，避开了云烬那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目光，脑海中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。

她的哥哥。

她今年二十岁。已经比永远停留在童年的哥哥要大的多了。

她踩在了别人的尸体和痛苦之上，再次得到了关爱和温暖，快乐、健全的成长到了现在。

某些时刻，她会在幸福的时候觉得痛苦。

比如现在，当她意识到自己脚步不停地向前走，而哥哥却永远留在了那个充满酒气的屋子里。

愧疚感如同一团潮湿不散的阴冷雾气，也将她的脚腕攥住，拖回那个破败的平房。

喉间仿佛被什么堵住了，酸涩而沉重。凌满月嘴唇微微动了一下，却最终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。

她俏丽洁白的面容，悄然染上了一层阴影。没有回答云烬的问题，只是抬起头，目光重新看向前方引路小厮的背影，加快了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