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归宗内部颇为特殊。
与其他宗门弟子多聚居不同,万归宗门下弟子因所学流派繁杂,且不同流派之间容易因理念或雅俗之分产生龃龉,因此大多选择独居。
这些修士又多讲究意境与灵感,偏好独特僻静之所,这导致宗门内弟子居所分布极为分散,且多位于幽深隐秘之处。
如此一来,即便行凶者是修为高深的魔族,若无人提供准确情报,绝无可能如此高效、精准地掌握每一个内门核心弟子的确切居所、作息规律,并在短时间内连续作案而不被提前察觉。
因此,凌满月从一开始就推断,凶手必有内应,且此人在万归宗内地位不低,至少能接触到核心弟子的详细资料,并对宗门地形了如指掌。
所以,在布置今晚的陷阱时,凌满月便悄悄与云烬商议,让他不必参与直接的围捕。
而是隐于更高处、更暗处,用他那强大的神识监控整个区域。
一旦发现有人因同伙被捕而心神大乱,试图趁乱潜逃或毁灭证据,便是他出手之时。
果然,当朔越被擒,爆炸声与追捕的喧嚣惊动了暗处的“眼睛”时,这位潜伏在万归宗高层的内鬼终于按捺不住,试图悄然遁走。
而他一动,便如同黑夜中的萤火,瞬间被云烬锁定并擒拿。
地上昏迷的大长老,正是凌满月计划中那缺失的关键一环,也是解开这一系列诡异凶案背后谜团的重要钥匙。
不多时,地上昏迷不醒的大长老眼皮颤动了一下,缓缓转醒过来。
他先是茫然地眨了眨眼,待视线聚焦,看清了四周震惊与愤怒的众弟子,以及面前脸色铁青的宗主方时珍时,他浑浊的老眼掠过一丝了然,随即化作死水般的沉寂。
他默默地移开视线,望向远处沉沉的夜色,抿紧了嘴唇,一言不发。
方时珍看着他这副模样,胸口剧烈起伏,差点喘不过气来。
他猛然上前一步,声音发颤,带着痛心疾首的质问:“师弟,你、为什么?为什么会是你?!”
这声师弟唤得沉重无比。
现在年轻一辈的弟子少有人知,方时珍与这位大长老,当年乃是同门学艺,感情甚笃的师兄弟。
大长老听到这声称呼,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,那笑容里充满了积年累月的怨愤与不甘。
他转过头,目光如同淬毒的钉子,死死钉在方时珍脸上,“为什么?你问我为什么?”
他冷笑一声,“方师兄,你从小便是世家大族里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公子哥,天赋不缺,资源不缺,拜入万归宗后,更是顺风顺水,得蒙掌门青眼,最终迎娶掌门之女,继承宗主之位,你的人生,可谓一帆风顺,锦绣坦途。”
“你自然可以说什么不争,因为你什么都不用争,所有的好东西,都会有人乖乖捧到你面前!”
他的语气陡然激动起来,眼中血丝密布:“而我呢?我不过是一个出身微末,毫无背景的普通弟子!我的一切,都是靠自己一点一滴,拼了命去争、去抢、去算计才得来的!如果我不争,你以为我还能站在这里,还能坐上这大长老的位置吗!早就被那些和你一样出身好的家伙,踩进泥里,连骨头渣都不剩了!”
方时珍被他这番话震得身形一晃,脸上血色褪尽,眼中满是错愕与茫然。
他张了张嘴,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。
这些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暗流,他并非毫无察觉,或者说,从未真正设身处地去想过。
“我不知你竟是如此想的,可即便如此,你也不能与魔族勾结啊!这是叛宗,是堕入邪道!”他痛心疾首道。
“与魔族勾结怎么了?”大长老嗤笑一声,脸上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癫狂,“起码他们魔族奉行强者为尊,直来直去!他们答应我,只要我提供情报,配合他们,就助我突破困了我数十年的瓶颈,还会倾力助我,坐上这万归宗的掌门之位,这些,是你们这些自诩正道,讲究出身资历的家伙,永远不可能给我的!”
他越说越激动,目光更是充满了怨毒与不甘:“成王败寇,今日我栽了,没什么可说的。我只恨与我合作的那个魔族废物,蠢笨如猪!若非他行事不密,被人设计捉住,连累了我,今日死的,就未必是谁了!”
最后一句话,他几乎是盯着方时珍,咬牙切齿地说出来的。
“你、你……!”
方时珍被他这番毫无悔改的言论气得浑身发抖,手指不停不停颤抖,最后却只化作一声沉重而疲惫的叹息。
他闭上眼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下一片决绝。
他挥了挥手,声音沙哑地对执法弟子道:“押下去严加看管,待来日议会之后,再行处置。”
几名弟子上前,沉默地将不再挣扎的大长老架起,拖向与朔越相同的方向。
一场震动宗门的内鬼之患,看似就此落下了帷幕,却如同更大的阴影,悄然笼罩在每个人心头。
眼观着这宗闹剧落幕,凌满月拽了拽云烬的衣袖,两人从后方悄然离场。
*
二人并肩行走在僻静的长廊之下。
月光洒在光洁如镜的地面上,也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。
凌满月忽然发出一声轻叹。
那叹息声很轻,在寂静的廊下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为何事不高兴?”云烬偏过头,眼中流露不解,“不是依照你的计划,成功捉到凶手了。”
在他看来,问题解决了,理应轻松才对。
凌满月耸了耸肩,“我也说不准,就是心里有点乱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廊外被月光勾勒出模糊轮廓的远山,“抓到真凶,替你,也替万归宗那些枉死的弟子揪出内鬼,我当然是高兴的。”
“可是看到那位大长老,他原本也是万归宗德高望重的长老,却因为心中积压的不平与贪念,一念之差,就走上这条无法回头的岔路,我心里又觉得有些不舒服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自嘲:“但奇怪的是,我好像又能理解他一点点。”
“毕竟当初方宗主因为出身看不起我的时候,我也很生气,很不服气,觉得这世道不公。要不是看在他是采儿父亲的份上,我早就……”
她说到这里,对着空气挥舞了一顿拳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