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唔……等等，你对雌父雄父从何处来了解多少呢？”

“基本不了解，”虫蛋蹦跶，“不过听到过他们聊天，似乎他们和‘大伯父’曾是一体？”

“是的，”海奈尔对小虫崽的认知能力十分满意，下巴放在自己交叉的十指上，将往事缓缓道来。声音轻暖，好像不是在诉说流血带骨的诡异，而是在给第一次见面的皇侄子讲睡前故事，“一具骷髅和一只年幼的雌虫相遇后融化为一个果壳，果壳孵化出他们三者。这其实是个很有趣的故事，不过你太小，要耐心去听，去思考，才能理解哦。”

“好的！”虫蛋上荧光闪闪。

“骷髅啊，其实不是个自然生物，而是一片旧日残影。”

“很久很久以前，有个种族有着与虫族非虫化状态一样的外貌，他们自称‘人类’。人类的文明发展的不错，科技水平不低，但作为宇宙中的一员，谁也逃不脱飞来横祸。经过我懒得记清楚的一系列悲剧，他们灭亡了。其中一位名为莱米的贵族公子因为血统和所谓的‘天赋潜力’，和真正的天才们一起坐着星舰，成为最后了一批幸存者。”

“可天赋无法量化，无可否认莱米是整个火种队伍中最没用的那个。因此‘救世主’在选择实验品时就挑中了他。洛伊阁下取用神明的记忆碎片污染他的存在，然后将被污染的莱米从人类文明中剪下来，试图检测生命是否可以只在记忆中存在——如果可以，他们就可以在一位残缺神明的记忆里重塑文明。”

海奈尔眼神幽远，好像望见旧日壮丽崩毁的山川：“当然，实验失败了，并且从此没有任何实验成功。‘救世主’草稿上密密麻麻的术式从尝试破局算到记录文明，没有意义没有停下，直到同伴们理智消弭殆尽，直到他本人的存在概念也混淆在宇宙的熵增。”

“您认识洛伊吗？”虫蛋的稚嫩的声音里压抑着愤怒。

“洛伊阁下并非你的敌人，孩子，”海奈尔没有正面回应，“莱米公子并非你的雄父，而是他的前身。如果没有洛伊，你就不会有雄父。”

“诡辩！”虫蛋厉喝。

“的确，”海奈尔轻飘飘笑起来，“这只是让你好受一些罢了，毕竟你报不了仇。”

蛋壳迸发绚烂的蓝光，黑雾气弥漫，阴影中有边缘模糊的巨型龙首拍打着地面。

海奈尔没有动用精神触角，不慌不忙道：“你双亲不凡，必然承袭了特殊的力量。但我不会允许你在如今的时刻有任何复仇的行为。对于逃离末日的计划，你雄父的存在价值和洛伊的存在价值孰高孰低暂时没有结论，但你的价值比不上他们任何一位。所以，聪明的宝宝，你要和我动手吗？”

光华慢慢收敛，像被封存在蛋壳里，流荧浥灵。

“好孩子~”海奈尔拍拍手，“‘救世主’那边的事情暂时不论，跟现在的你们关系不大。总而言之，实验失败后莱米公子被他的同族抛弃了。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。毕竟被剪出文明后，他的存在越来越难被其他人类感知到。不多时，人们的眼耳鼻舌身意，没有一个还能够察觉到他。”

“莱米公子从此孤身游荡在宇宙中。他已与人类命运不相干，渐忘做为人类的过往。前无来处，后无归途，但做为神明记忆的污染体，既不会死亡，也无法消失。所幸残缺神明对于补全自己的渴望生长在他的存在中，让他被那些能够补全自我的生灵吸引。”

“这似乎不合理，”虫蛋努力思考，“虽然他已经失去过往，但依旧作为一个完整的生灵的剪影存在，为什么需要补全呢？难道‘残缺本身’也是可以融合的本质？”

“对，但不全对。首先，残缺确实可以作为一种特质转移。在这个宇宙，个体的年龄，容貌，身份等等都可以因熵增而混淆，化为混沌或被重新分配。然而莱米公子对于补全自我的渴望并非来源于此。”

“蓝闪蝶真的需要知道这些吗？”兄长打断他们。青年倚在窗棂斜睨着海奈尔，墨色低马尾似一笔未尽的字迹，飘飘扬扬“不如我来做这个决定吧。如此，你一样不会被卷入我们的事情。”

“我想知道！”虫蛋大声反驳。

兄长莞尔一笑，转头看向窗外，不再说话。

“此世的生灵生来残缺，”海奈尔的舌头轻轻顶一下上颚，镜面闪烁着冰晶一样的光，“生来渴求完满。可惜我们并非被设定成完美的存在，而逃离自己与生俱来的设定是生灵的原罪。”

“所以……”虫蛋里传出窸窸碎碎的水声，像是小家伙在蛋液里转了个身，对着窗边的兄长问，“你们是因为完美的形态不该存在才分裂为三的吗？”

兄长回眸，眼底烛光跃动：“其实我们说的话听听就好，不必奉为真理。谁也不知道宇宙真正的面貌。生灵的残缺啊，完满啊，都只是猜测。如果有机会，你应当自己去寻求答案。这个世界充满绝望，好在也充满未知。对新生命如你，应该是个不错的游乐园。”

“阁下觉得我在撺掇小闪蝶吗？”笑容消失在海奈尔清秀的脸上，转瞬间狐狸成了圣君，冷冷的，让人惧怕。

“并非如此，只是我很希望他能够活下去。所以也许是我在尝试左右他的想法也说不定。”兄长平静地与他对视。

火花四溅。

“我以为您也渴望安眠？”虫蛋并不喜欢这样的氛围，啪啪跳到兄长脚下，整颗蛋向后仰。明明看不到样貌，却让人觉得可怜巴巴。

兄长低头看他，对两个共生者挣脱不了的暧昧缱绻凝聚在这颗蛋上。他张口却无言。

“如果你选择同意他们的死亡，一切归位。时空流转，莱米、希尔德和这位‘兄长阁下’将被宇宙锚定为不曾存在，而你的存在将被抹除。”海奈尔坐在桌子上，推了推眼镜。

“不过，”他若有所思，“虚无主义的‘死渴望莱米’毁灭自己与伴侣，存在主义的‘生渴望希尔德’与自己的爱欲同殁，‘作为虚无本身的兄长’却愿意为残留的情意追求存在……如果不是时间紧迫，我倒真想研究一下他们三者间的纠葛。”

“为什么不让伯父自己决定？”难免缺心少智的未出生虫崽终于意识到问题，“他不是他们三个中唯一还有意识的吗？”

兄长闭了闭眼。海奈尔没有看他，专注地盯着虫蛋：“我在开始就告诉过你了，宝宝，注意思考。”

虫蛋开始大幅度摆动，都晃出了残影。两分钟后才慢慢停下：“唔，是因为他们在应对彼此时，行为和计划都很不可靠。”

海奈尔点点头，却听虫蛋继续说：“可是这依旧是他们的命运啊。我……我只是个附加品。”

星舰里空气冰封，冷得仿佛有冰碴落下来。兄长垂下眼，虫蛋默然。海奈尔没有表情的脸上，呈现出和他的雄虫兄长如出一辙的无机质。

“他全部的纠结只在于你是否应该继续存在，你来就行，”雄虫的声音没了哄孩子一样的温柔，“我还要去下一个地点接乔治亚。小闪蝶，给你五分钟。”

虫蛋无法出生，但仿佛一夕间被现实烧成一颗熟蛋，闻言端庄地点了点头。

关于雌父和雄父的记忆如梦回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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