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舰设置好的白日,橘色的光辉洒满房间,如同黄昏的海面。莱米站在救生舱前,默数仓体倒计时。白衣雪发,眉心一滴蓝水晶,怀里一颗闪蝶蛋,安安静静,心不在焉。
五十,四十九,四十八……不到三十秒,他就将离开这个地方,永久地化为宇宙中的尘埃。
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虚从左胸深处萌发,希尔德阴魂不散地出现在脑海。眸如碎星面如烟霞,半张的薄唇被咬出血,金色碎发晃晃荡荡,像是夏日散落在树梢的光阴。
笑相遇,泣流年,至今仍眷恋。但莱米不会回头。
过往劳烦,频叩死门。问道数载,今方证真。
怎能放弃?
他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孩子,眉眼温柔又疯狂。
五,四,三,二,一。
白银救生舱骤然膨胀,倏忽炸开。莱米还未反应过来就落入冰冷的怀抱。炸裂声如雷鸣,响彻耳边,霎时大脑一片寂静。
不知多久,意识恢复,耳鸣渐消,他抬起头,与抱住他的雌虫对望。清蓝如镜的双瞳里无悲无喜,如瑶池湖水,绝对执着和平静。
“我们已经说好分道扬镳。你做你的军雌皇子,我与蓝闪蝶在宇宙里安眠,直到你与兄长都厌倦存在,我三者当一起消失于世间。”
“是我做错什么吗?雄主为什么还要走?”
莱米眼睛微微睁大,眼底倒映着同样惊愕的希尔德。
“我以为我们对分道扬镳心有灵犀,”莱米半阖眼,纤长的白羽落在碧绿的湖面,“原来又是各想各的。”
希尔德面色不改,嘴唇却似有似无的颤抖了一下:“雄主为什么总想逃跑?您对我的情意已尽吗?”
“没有,只是更想死。昨天之后,我们并非同道之人的事实已经无比清晰,”莱米生出对牛弹琴的无力感,“我不再纠缠是非和疑问,只打算安枕以待。原因我们聊过太多次,你执意闭目塞耳,我也无心继续解释。”
希尔德不为所动:“生物自有生存本能,总是想死亡的事情也许是因为您生病了。”说完,雌虫耐心等待。莱米却没有如他想象中徒然暴起。相反,日益透明的少年垂着眼,神游天外。
从走马灯中走来的求死骷髅,将死求生的年幼雌虫。
没有实体的兄长,生来厌世的自己,拒绝死亡的希尔德。
莱米喃喃自语:“对,生本能。我怀疑真正的希尔德,那个想要活下去的小雌虫对存在的渴望全部留给了你。所以你并不会自由思考死亡与消失相关的事情。”
“死亡并不应与自由相连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莱米没有纠结这个问题,“可是抹去终点,生命就能永恒吗?”
“以目前的状况来看,的确如此。只要我拒绝死亡,我们三者的存在将永垂不朽。”
莱米闭上眼,心中并没有愤怒。
如果他没有猜错,作为骷髅与真正希尔德的生命延续,希尔德接受了生渴望,他自己继承死渴望,而兄长……大约是骷髅身上虚无的本质。
不清醒,不追问,不存在,不消失,水一样沉没在宇宙中。这样的虚无足以抚平伤痕,如同来自亿万光年前痛苦的自救。
灵魂落进去,轻如雪。
虚无是死本能所渴望的酒精,这大约就是他靠近兄长会思维混乱,却无法说服自己离开的原因。如果这个猜测属实,兄长并不在意自己的生与死,难度依旧在希尔德身上。
真正的希尔德生的执念流在如今这个军雌的血中。
填不满的生渴望要与死渴望同葬才能安息。
然而曾在融合初期被忽视的旖旎,成为他们如今同葬最大的阻碍。
创生者情绪残照,他们彼此之间命中注定爱恨纠缠,只是死本能与虚无要压制这点感情实在轻而易举,而对生本能却太苛刻。
忘生者,了无踪迹;
自绝者,笼中清净;
坚守者,自囚地狱。
生于宇宙,谈何逍遥?
沉沦过,梦醒只愿无死无生无重逢。
正自怨自艾,冰冷柔软的触感落在紧闭的双眼上,像一片雪花。莱米下意识睁眼,希尔德尖削的下巴近在眼前,薄红的唇停在左眼的睫毛上。
希尔德微微低头。莱米的眼神痛苦而茫然,雌虫的眼神冷静而无情。
他们的存在本质如一,他们的身体极为熟悉。当迷茫和绝望充斥莱米的身心,希尔德的偏执就占据彼此存在的意义,领导交互的行为。
落下的劲装如剥落的蝶翼。水晶一样的银光倾泻如注,将希尔德的身躯笼罩在神秘的雾中。他伸出手,探向垂泪的少年。
浮生如梦,未知让罪恶变得如此旖旎。
莱米纤长的手半推半就,最终伸向希尔德的喉结,骨如冰皮如玉,若即若离地,卡在他的脖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