仿佛是它吸食了主人的生命力。
以往法莲会以最快的速度来到拉斐尔身边。
但今天法莲停在门前,他直直地端详着拉斐尔的脸,重新描摹他的脸与五官,像是重新认识一样,这才提起步伐坐在拉斐尔身边。
在过去的近十年中,他们都是这样相伴度过拉斐尔新生的第一时刻。
即使已经明白所维护新生,也不过是迈向痛苦折磨的开始。
拉斐尔的眼珠追随着法莲。
预想中的严厉质问没有出现。
法莲替他掖了掖被子,语气如同以往:“我订婚的日期有了。”
他随口说了个日期。
这是米洛耶给他的备选之一,不过是最后一个,距离现在还有几个月。
挺不错,是他大学毕业后第一次代表图斯特参加晚宴的日子。
拉斐尔浅浅呼吸着,攒够了能支撑一句话的气口,才微弱道:“是你代表图斯特第一次参加晚宴的日子啊。”
“你还记得?”
“怎么会不记得,”他断断续续,“那枚胸针……是我给你选的。”
触及回忆,法莲提了提嘴角,“虽然匆忙之间没来得及制作请柬,这算是我私人邀请,你会答应来吗?”
医疗仪器的电子屏忽然有了大范围的起伏波动。
拉斐尔似乎想握住法莲的手,但他比初生婴儿还不如,手指颤抖半天举不起来,带动那些冰冷的插管抖动。
“我……我明白了,”他闭上眼,“可是法莲,我可能支撑不了那么长时间——”
“不是一直在做实验吗?”
法莲搭上他的手。
他弯腰俯身,任其拼命汲取自己的体温,像是在诉说秘密的耳语。
“已经有辽原这个成功的例子,也没办法实现吗?”
刷拉!
那只如同骨架的枯槁的手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,反手抓住法莲的手腕!
几根插管被挣脱摔落,医疗器械发出哭嚎般的尖叫。
拉斐尔急速喘息,将死之人的面色毫无生机,他竭力瞪大双眼,却又像是什么也没听见:“我……我想要把我的典仪送给你……我唯一珍重的……”
概括来说,那是每个王子都有的婚姻基金。
也是皇帝为自己孩子赠予的财产。
不止是单纯的金钱数字,还附带着各项王室服务与调令,以支撑他们举办全帝国都艳羡尊敬的典礼。
法莲把那刺耳的提醒音抛之身外,与这相比,他们之间的对话被衬托得太过平静,平静到不可理解的诡异。
法莲问:“我的订婚礼物?”
拉斐尔艰难地点头:“我能有的最干净的……”
一声轻笑,法莲似乎听到什么可笑的东西:“那种东西?我不喜欢。”
“拉斐尔,你现在是觉得反正自己快死了,再追究前面也没有意义,直接开始自我感动的环节了么?”
拉斐尔捉住法莲的手越来越用力,枯木般的指节恨不得卡进他的血肉里。
法莲皱着眉,一下、一下用力地掰开。
拉斐尔的拒绝在他面前是无力的,甚至发出了惊惶的哭喘。
拉斐尔哽咽地:“那我该怎么做你才喜欢?”
法莲:“……”
完全听不进人话啊。
这脑子的混乱程度,的确和将死之人没什么两样了。
不过,也可能是在逃避现实。
当初做的时候,怎么不想想自己能不能接受得了呢?
单看现在的情况,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法莲恬不知耻地欺辱病人,谁知道病床上这个看似无害的人残害了多少进化人类。
法莲深深叹气。
他道:“别再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——老实说,为了活下去这么做,我可以理解你。”
拉斐尔的病症并非仅此一例,在统计中的概率大概是千万分之一。
无数的人早已死在头几次发病里,偏偏拉斐尔生来是王室,能够让他活到现在。
而且……有了在地下市场为非作歹的资本。
一年前刚刚继位,自己的亲弟弟在做违法实验的消息就走漏,威尔逊也是焦头烂额难以决策吧。
他无法手刃亲情,回避地冷处理。
谁知道即便有了曝光的风险,拉斐尔仍然坚持实验。
在这一年期间拉斐尔数次病危的日夜,法莲都守在他的身边,而就在不远处的地下,辽原正遭遇惨无人道的虐待。
法莲看向这个一直以来为自己提供帮助的友人,失望道:“连我也是你利用的一部分吗?”
把他绑架,强行与湮灭症哨兵结合。
哪怕环境布置成令人最有安全感的卧室,也抵消不了被当做小白鼠的怪异。
“不是……不是我!”
拉斐尔像是听到莫大的冤屈,惨败的脸上激出一层血色。
他的苍鹰暴躁地扑腾在有限的空间中,发出凄厉啼哭似的嘶鸣。
在病床剧烈的摇晃与碰撞声下,他不顾一切要扑向法莲,插管悉数脱开,露出底下来不及收缩的孔洞。
巨大痛苦之下,拉斐尔咳出了鲜血。
“你冷静一点……!”
法莲按在呼叫按钮上,“想要和我好好说话,就安分下来。”
“这估计是我们之间最后一次单独相处了,你想把那群不相干的人都引过来么?”
外面适时的响起敲门声,弗莱尼急切地问:“殿下?法莲?”
拉斐尔嘶声道:“滚!这里没你的事!”
他脸上出现诡异的……生机的色彩。
法莲第一次见他这般形象,完全脱离往日的安静病弱。
“法莲,法莲……”
可是他转头又哀戚地恳求,极端的瘦骨伶仃的躯体仓皇地在病床上爬起,那一口喷出的鲜血竟然成为唯一的艳色,与脸上诡异的红晕相照。
王室血脉的相貌必然不会丑陋。
拉斐尔不过是病得太久了。他与威尔逊有几分像,做出相同的表情便有神似,如果不是疾病,他本来会成为比威严的兄长更温文尔雅的人,一定会很受欢迎。
可现在他的肢体比虫足还要嶙峋,神态中尽是歇斯底里。
因为法莲的话,还在试图克制爆发下的疯狂。
情绪无处可去,化为凄厉的泪水而下,湿润了他干涸的皮肤。
“我不是为了活下去才那样的。”
他哭着说。
也许他的意志早就停留在觉醒的那一瞬,更加痛苦的地狱开启前。
所以这般哭泣的样子,看上去多么像一个无助的小孩。
法莲是他唯一的告解之处。
“我是想为法莲解决烦恼……”
拉斐尔摸索着找到法莲垂下的手。
一道无言的火闪从天边崩落,即便窗帘密不透风,也把房间照亮一瞬。
“我正是因为已经接受死亡,才选择这样做的!”
紧接着,惊雷震耳欲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