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梵紧盯前方。谢思不在。面前出现了一个中年道人，他道：“你的剑道，很是虚浮。”

姜梵并不认得他，也并不觉得自己的剑道虚浮。他正思索，没有急于回答，他的嘴却比他想的还要快开口，道：“师父，再怎么说，以我的修为，这世上同辈中也少有人可敌了。除非应掌教的大弟子原绮玉，原氏的原家主，姜氏的少主姜梵来战，那我承认我不是对手，其它人我觉得我都有一搏之力。而刚刚说的这些人哪个不是背靠大家族、高师门，我家不过小门小户，又何必与他们比？这么说来，我已经足够强！”

这个声音不是姜梵自己的声音，他自幼稳重，不会这么轻浮。姜梵从自己口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号，便知道，这声音可能是那个剑修发出来的。

中年道人发笑道：“是么？”

这剑修少年笑眯眯：“是啊，我是天才！”

“人外有人，天外有天。你这样在家中，越发不知道天高地厚了，不如外出游历一番，若是能够跨入重圆境归来，为师便承认为师错了。”

“一言为定？”

“一言为定。”

于是，少年便背着行囊离开了。

道人在他临行前叮嘱道：“修士要以护苍生为己任，你既然外出游历，修为有长进是一方面，别忘了斩妖除魔，守护苍生。还有，你的剑意轻浮，不如多看看这人世间如何，彩云易散，琉璃易碎，这世界比你想象的大，你想办法沉淀下来。”

“知道了。”少年回答。

不知道游历了多少天，这少年也不知道斩杀了多少妖魔，看着多少凡人在他的面前露出感恩戴德的表情。

他觉得这很正常，便又继续前行了。一路上，他也在思考师父说的话。他并非没有听他师父的话，只是少年人骄傲，一时也没有承认。

他心底也觉得，他的剑道，好像还缺少一种劲力。他有的时候并不明白自己的剑该挥向何处，只是追寻这世间普遍的真理惩恶扬善。他总觉得自己的剑是虚的，并非是落到实处的。

有一日，他在一个小镇上看到一个少女。那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，身上衣裳破破烂烂的，在镇子上跑腿。城东至城西一大段路，她手里拎着水桶，虽然身形单薄，但是脚步如飞。

活计重，但她脸上并没有苦痛，反而眉目舒展，一心跑完活计，去老板那里换个铜板。

她把铜板一把攥在手里，正要离开。就有个乞丐拦住了她。两人互骂了起来，那少女丝毫不弱，甚至稳占上风。剑修少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，他从前度化妖魔，解救苍生，只会去疮痍之地救人，所以，他也只见过弱者满脸泪痕等待他去解救。

他站在她身边，看着她手中的铜板骨碌碌掉下地。铜板被那个乞丐风一样捡走。他知道是自己的出现让那少女愣了一下，才让她丢失了自己的铜板。作为罪魁祸首，他没有抱歉，看她哭的模样，一张脸上反而掬着两个浅浅梨涡。

江小绵委屈巴巴又极力克制，大抵是觉得有些丢脸，一边抬袖擦着脸颊，一边低着首赧颜。他觉得有些意思，好笑道：“走吧，我请你吃饭。”

眼前的少女还举着袖子擦脸，她的一双泪眼躲在袖子后面，朦胧地看向他，他从她满是水的眼里看出那双眼里慢慢析出一点光来。

那一瞬，他知道，少女是喜欢他的，然后因为他的善意感到欣喜。他一眼看破她的心思。

去镇上最大的酒楼，他任她点好菜，在桌上问：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
“江小绵。江水的江，小小的东西的小，绵……”江小绵眼睛转了几下，不知道绵字怎么说。

少年便道：“是‘绵绵思远道’的绵吧。”

“哪个？”江小绵疑惑。

“我教你写。”少年道。

他承认，接近江小绵，是有目的的。

她可能就是他想要参悟的道心。他看见她的那一瞬，他就好像被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活力吸引，摄人心魂。于是他几乎每一日与她在一起，他知道了她的一切。知道了她是一个孤儿，知道了，三四年前，江小绵村里收成不好，这少女还差点饿死，好歹靠自己活下来了。和他比，她是一个很可怜很可怜的人。

他可怜她，他对她很好。他无所不能，可以给她一切，让她幸福。

他也没有打算让她知道，因为他知道他内心的高高在上，是卑劣的。他没有真心对待过她，有的也只是那三分兴趣使然。

施舍自己的善意得到她的欢喜对他来说是一种享受。

所以，他错了。

等他外出五日，斩获大魔归来，得知江小绵要死的时候，他飞快地赶到那里，却眼睁睁地看她被绞死在自己的面前。

只差一步，他就可以救下人来。

他疯了一样出剑，只一剑，往虚空一刺，虚空中凭空出现一团灰雾，他的剑尖像是鱼钩一样，把这个凡人看不见的灰雾勾了出来。

在村子里作乱的便是这个东西，少年一剑劈下，这灰雾霎时散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