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小绵第一次遇见那个剑修，是在镇子上。人潮拥挤，她正在街上吵架。

江小绵幼年便父母双亡，在村子里吃百家饭长大，这家喂一口那家喂一口，也慢慢长到了七八岁，但随着小孩年纪长大了，个子也抽条似的长，小时候半碗饭能解决的事情，长大后的江小绵要吃上一两碗，那几年地里的收成也不怎么好，村民们自己过的也很苦。有不少人家把自家面缸里的面刮了又刮，才能给自己家的小孩刮出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汤，谁还能顾及得了江小绵？

她没有读过什么书，但是在村里人耳濡目染下，人之天性也懂得，他们不是不帮她，只是自己也自身难保。

于是，江小绵一个人去了镇子上谋生。

镇子上哪都好，就是人啊，比不上他们村的人。她在镇子上也讨不到什么吃的，只是见镇子上的餐馆外面会有倒出来的饭食，便去和野狗抢食。

镇子上混了些日子，混个囫囵饱，得空再回村子里看看。在山里便满山找野果野菜，偷山神的祭品吃吃……江小绵好歹让自己活到了十二三岁。

小女孩的头发没人打理，毛躁躁垂在头上，偶尔得了一根细布，便自己给自己绑起来，身上皂白色的衣裳洗的又白又硬，裤子腿只到膝盖，露出一双又长又细的小腿，脚上踏着麻鞋。

她在镇子上寻了个送货的活计，替送水的、送柴的那些人跑腿，每天得的铜板刚好早中晚一个饼子。靠着这些工钱，一年到头沾不上一点油腥，偶尔去溪水里捉点小鱼小虾，运气好遇到只刚死的野鸭，就算开了荤。

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了下来。

遇到剑修那一天清晨，她正给何记水铺的老板跑腿。送水的活计最忙便是早上雾蒙蒙那段时间，过了那会，就没有多少人家要水了。江小绵拿着自己换来的铜板，又从自己腰带里拿出一个昨日省下来的铜板，打算去买点和平日里不一样的吃食。

然而，她还没走几步，一个小乞丐拦住了她的去路。

江小绵背着手绕过小乞丐，谁知小乞丐就是盯着她手里的铜板来的，“喂，死丫头，平常在小爷的地界上跑腿，你以为没有小爷的暗中保护，你能天天挣这么多钱吗？该给保护费了！快把两个铜板给我，少吃一顿你又饿不死！”

能小小年纪就在外面闯荡孩子，又有哪一个是任人欺负的，江小绵辛辛苦苦赚来的铜板，忙起来一个早上脚不沾地，哪会给他，她瞬间就跟那小乞丐骂了起来。

两个人推推搡搡，尖叫大哭大骂，怎么吵怎么来，十八般武艺齐上阵，引来不少路人侧目。但人家都看这俩野孩子，也都不想惹事，又纷纷摇首走了。

就在争吵最激烈的时候，江小绵余光一瞥，看见对面站着一个白衣少年，瞬间愣在了当场。

为什么呢，因为这个少年好看，非常好看。

她见过一些贵人，那些人锦袍玉带，簪花佩剑，一把折扇，霎是风流，甚至有些贵人给脸上擦粉，让自己的面目光彩照人，但是，这些人再怎么用金玉器物装饰自己，都不及这个仙人只用一根红色发绳高束马尾，身背一把长剑来的好看。

江小绵瞬间看愣了，手里的铜板咕噜咕噜滚在了地上，被那小乞丐弯腰一捡，一溜烟跑没影了。

江小绵这才反应过来，不知道怎的，本来今日就觉得特别委屈，一双眼睛里泪花瞬间蓄满了。

那剑修大抵没见过这么能闹腾的小孩。方才也是看她太能吵了，便停下来津津有味地看他们吵架，一见她哭了，便笑道：“别哭了，走，我请你吃饭。”

他笑起来可真好看，也和别人不同，自有一派潇洒恣意。声音也好听，声音清扬，像是抛出来的一道明亮的银线。她瞬间被他摄住心神，眼里亮出一点光。

这是前缘。

也是江小绵那几日衰，被那乞丐抢了两个辛苦赚来的铜板，又在美丽少年面前破天荒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，一点都不好看，还在回乡的路上遇到了妖魔袭击，差点一命呜呼。不过，遇到妖魔那次，少年从妖魔的手里一把夺过她，把她抱在臂弯，另一只手执剑，剑光清辉一斩而下，可怖的妖魔粉碎。

于是她见过他斩过妖魔，英姿飒爽，又出手慷慨，手里漏一点金银，够江小绵吃上好几天。他在镇子上租了一间房，说要在这里游历几日。江小绵有的时候去偷偷瞧他，但没瞧几回，这个剑修就自己站在了她的面前。

大概是这个剑修看她一个人汲汲营营地生活觉得有趣，有的时候，他办完事情回来，便在夕阳底下看着她送完最后一筐柴火。

自此以后，江小绵发现这少年时常出现在自己的身边。她大笑的时候，他在；她大哭的时候，他在；她难过的时候，他也在。

“你为什么总是跟着我？”

一日，江小绵忍不住问他。她心里甚至忍不住想，难道我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吗？甚至甚至，或许我上辈子，亦或者是我父母难道是修士，现在他们以前的那些旧友来寻我了？

他没有回答，只是低眉，温柔地笑了笑。

于是，江小绵大着胆子问了问：“我们是朋友吗？”

“我们是朋友。”他回答。

江小绵的心一下被击中了。她没有什么朋友，可是这个美丽的剑修少年居然说他是她的朋友。她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里震动，以至于自己的声音轻飘难以听清，她喃喃地把自己的心意传递给他:“你是我最好的朋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