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安路与邱奕意仿佛被这句话从冰冷的潭水中拉出,缓缓抬起眼,视线聚焦在郝峻栩脸上。
郝峻栩耐心地分析解释,“在阿缘的案子里,陈书名是在阿缘失踪很久以后才被动地、参与者视角的,或者说由阿缘制造的情境。但周老师现在看到的却是主动的、观察者视角的情境。现在我们需要理清楚,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区别,以及有什么共同点。蒴夭之力为什么选择了你们。”
邱奕意想了想,“从已有的信息来看,阿缘和我姐没有什么共同点。”
周安路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,动了动嘴唇,声音略有些干涩,“我……我也是个孤儿。”
邱奕意与郝峻栩都是微微一怔,目光倏地集中在她脸上。
周安路并不太想与人说起自己的私事,那通常意味着不必要的怜悯或好奇。但此刻,这件事关系到邱奕心,她必须要说清楚,“我的情况和阿缘很相似。某天夜里被遗弃在小区门口的偏僻角落里,被保洁员发现以后送到了福利院。”她的目光落在泛黄的笔记上,眼神有些飘忽,顿了顿才又接着说,“以前就听院长说,派出所的人查遍了当晚小区所有出入口、以及连接外界的几条必经之路的监控录像,完全没有看到任何抱着婴儿或形迹可疑的人出现。我一直当是时间太久,院长记乱了,现在想来……我就像是凭空出现在那里的。”
那个时间点正是凌晨三四点之间,与系统激活的时间高度重合。
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巧合。
裁缝铺里再次陷入沉默。
“如果系统选择的是相似的人,那要被传送走的人应该是我,邱奕心是被我牵连进来的。”周安路抬起眼,看向邱奕意,又转向郝峻栩,眼底混杂着愧疚与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,“你说你的太太爷爷曾经窥探过阿缘的命数,那你会这个秘术吗?”
她没说的话是:或许……她也没有命数。
郝峻栩愣了愣,立即就听懂了言外之意,神情复杂地轻轻摇头,“我不会。”
他没有撒谎,有些秘术使用后是要遭反噬的,俗称会倒霉。而窥探命数这种触及根本的秘术是会倒大霉的,奶奶坚决不让学。
邱奕意的视线定定地落在周安路的脸上。他并非善于感知细微情绪的人,但通过理性分析,也清晰地悟出了她话语深处沉重的自责。
“逻辑上不能这样归因。”邱奕意仔细思考了片刻才开口,“如果系统本身选择的是你,而最终是我姐被传送,那恰恰说明这个系统或者说蒴夭之力的力量本身不稳定,你看到的系统总是在报错,也证明这一点。既然它不稳定、无法预测运行规律,那就不存在归责根据。我们找到问题的根源不是为了追究责任,而是寻求解决办法。”
周安路略显怔忡地瞧着邱奕意,片刻后才意识到,他是在用他擅长的方式安慰自己。一股混杂着酸涩的暖意,悄悄涌上心头,让她鼻头隐隐发酸。
郝峻栩认真地点点头,跟着附和:“邱先生分析得很有道理。阿缘的事已经过去了一百五十多年,我们面临的情况跟当初也不相同了。这一百五十年里的因果承负,万事万物都会发生变化。你们看:阿缘的事情里从来没有提到过系统,周老师和邱奕心也没有过重复的梦境。这就是事情已经变化的最佳证据。我们不是在复制阿缘的经历,我们在创造我们自己的,要相信事在人为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被自己所激励,语气变得愈发坚定,“我太太爷爷虽然没有破解这个阵法,但是已经给我们指出了方向,还留下了不少线索,我会沿着这些线索继续研究,一定会努力找出破解之法。”
周安路同样被这份坚定所感染,将翻涌的自责和混乱情绪强行压下,现在需要的是行动,“我继续盯紧系统,绝不错过任何细节。只要它有规律,我们就肯定能把它找出来……就算它没有规律,我们也可以见招拆招。事在人为!”
邱奕意看着他们,心中被无力感沉甸甸地压着。他不能像郝峻栩那样解读古籍秘术,也不能像周安路那样直接感知系统。他是最想救姐姐的人,此刻却最是无能为力。这种清醒的无力远比纯粹的悲伤更加折磨人。
但他强悍的理性并没有允许自己沉溺于这种沮丧。他深吸口气后,声音低沉而清晰:“既然有阿缘这个先例,我会试着用技术手段去搜索更多相似的或者未被解释的失踪案例。如果能建立一个案例库,或许可以通过数据清洗、特征提取和模型分析,找到隐藏规律。”
三人再次对视。
空气中沉重又悲观的迷雾似乎被驱散了些,他们谁都没有说出那个盘踞在心底最黑暗角落的假设——邱奕心会不会已经走上了和阿缘相似的不归路?
不愿想,不敢想,更不能想。
他们必须相信,变化意味着不确定性,但也意味着希望。
这一次,邱奕心不是在孤军奋战,还有三个绝不放弃的人。
门外,夜色正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