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水在船底发出沉闷的汩汩声,像是巨兽在黑暗中吞咽。
邱奕心靠在冰凉的舱壁上,右肘的瘀伤在药效过后重新泛起沉闷的胀痛,连带着整条手臂都使不上力气。她闭着眼,感受到四肢冰冷得有些麻木,胸口却涌动着一股燥热让她睡不沉,意识在疲惫的深渊边缘浮沉。
舱门被推开,诃影端着木托盘走进来,上面摆着一碗清粥和几碟小菜。他将托盘放在邱奕心身旁的小几上,动作算不上轻柔,碗碟碰撞发出轻响。
“吃。”他声音硬邦邦的,听不出情绪。
邱奕心眼皮都没抬,只是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。胃里像是塞满了湿冷的棉花,毫无食欲,甚至有些反胃。
沉默在狭窄的舱室里蔓延。
诃影没有像往常一样放下东西就走,而是站在原地,目光落在邱奕心苍白的脸上。就在邱奕心认为他看够了肯定会离开时,他却一反常态地开口了:“为什么……救烬罗?”
这个问题真是好笑。怎么就是她救的烬罗?她可没有这种能耐,那都是阳溪光的功劳。不过转念一想,阳溪光大概很想把这份功劳,哦不,烫手山芋抛给她。
邱奕心缓缓掀开眼皮,眼神因疲惫而显得涣散,但焦点逐渐凝聚在诃影脸上。“你为什么违抗你们主人的命令,非要跑去煦城?能把烬罗的安危,放在你那最宝贝的主人之前——”她顿了顿,带着令人不悦的恶意轻哼了声,“该不会是……喜欢烬罗吧?”
有些混沌的脑子里胡乱凑出的话,但要真能说中可就太好玩了。
“你!”诃影额角青筋一跳,周身气息瞬间冷冽,握拳的手背上关节发白。他没料到她会如此信口胡诌,又向来嘴笨不善辩驳,一股被亵渎的怒火混杂着无从辩解的憋闷堵在胸口剧烈翻腾,却只能强压下去,只余凶狠的眼神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。
邱奕心静静地看着他,眼底是明晃晃的疲惫和“你奈我何”的冷淡。
“想不明白,”诃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,“主人为什么能容忍你。”
他是真的不懂。她没有灵力,狡诈善变,屡次冒犯,甚至……还伤了主人。可主人却将银丝络给了她。这种特殊的宽容已近乎纵容,以前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有过。
“想不明白就别想。”邱奕心重新闭上眼,把脑袋往后一靠,摆出拒绝交谈的姿态,希望他能识相点赶紧离开。
“前日在澜城,”诃影的声音再次响起,带着冰冷的嘲讽,“你自以为聪明地逃跑,结果如何你也应当明白了。若不是有主人,你以为凭你自己,能活几天?主人如此待你,你就该安分些,收起那些无谓的脾气和心思,别不识好歹。”
邱奕心本就因连日紧绷和身体不适而烦躁至极,此刻终于是被诃影这番自以为是的纠缠彻底点燃了火气。她猛地睁开眼,眼底是毫不掩饰的讥诮,“我跟你们主人,是什么惺惺相惜的知己吗?还是情深义重的同伴?我得识他的什么好?”
她喘了口气,不顾诃影越来越难看的脸色,音调都不由地拔高了几分,“他留着我,是因为我还有用,是让他觉得有趣的玩意儿。哪天我没用了,或者不再有趣了,我就要死的。这才是我们之间最真实的关系。收起心思?我收起心思就能改变这个结局吗?真好笑!”
诃影似乎不理解她这番剥除温情的剖析,反倒是认定着某种奇怪的逻辑,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笃定,“只要你安分些,主人不会杀你的。”
邱奕心注意到他眼角余光瞥过的方向,瞬间想明白了。她抬手有些粗暴地翻下袖口,将腕间那抹银色直白地展露出来,“因为这个?你不会以为这是什么定情信物吧?这是你们主人——给他的狗栓的链子!你蠢,我可不蠢。”
诃影竟被这残忍到自毁的比喻刺得语塞,即使被言语冒犯也忘记反驳。
邱奕心轻轻地摇摇头,仿佛厌倦至极。她收回手,重新闭上眼睛,不耐烦地说:“赶紧走,别在这儿跟我废话。我看见你就心烦。”
诃影的拳头握紧了又松,松了又握紧。这辈子他还不曾受过这样的驱逐和轻慢,尤其对方还只是个俘虏。
没听到他离去的脚步声,邱奕心又睁开眼,朝着舱门方向大喊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一丝尖锐的恼怒:“玹珩!”
诃影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与震惊,不明白她这番呼喊的意图,也不满她如此不客气的直呼名讳。
几乎就在余音未散的瞬间,舱门被推开。
玹珩斜倚在门框上,不知已听了多久。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慵懒淡漠的样子,琥珀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线下流转着一种近乎愉悦的微光,视线在剑拔弩张的两人之间慢悠悠地扫过,最终定格在邱奕心脸上。
“何事?”他声音平淡,尾音轻轻勾起。
邱奕心瞪了眼诃影后才转向玹珩,语气是毫不掩饰的烦躁和控诉:“能不能让他别来烦我?送个饭而已,没完没了地说教。我没文化,听不懂他的大道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