玹珩将视线落到她被衣袖遮住的左腕上:“没把东西给他看?”
邱奕心半真半假地问:“原来它管用?”
玹珩却半真半假地将问题抛回来:“你讨的时候不就知道吗?”
邱奕心垂眸不语。如果银丝络真的重要,玹珩会这么轻易地就送出?那她的地位是不是也过分重要了?——她持怀疑态度。此时河风更冷了些,她下意识地拢了拢双臂,扯动手肘上的伤处,疼得直蹙眉。
玹珩微微挑了挑眉,审视的目光从她紧蹙的眉峰,到她下意识护住右臂的动作,最后落到她的脸上。
邱奕心不想在他们面前显得脆弱,便将手放了下来,假装疼痛不存在。
玹珩几不可查地扬了扬嘴角,转回头望向河面前方。
河风渐强,吹散了晨雾。天光大亮,前方的河岸轮廓彻底清晰起来,喧嚣声远远传来。不同于煦城规整有序的紧凑风格,眼前这城镇扑面而来的是混杂喧嚣的市井烟火气。
错落有致的屋舍沿着河岸层层叠叠向远处延展,一眼望不到尽头。木质栈桥歪斜地伸向水面,泊位上挤满了各式各样的船只,在晨风中懒洋洋地飘动。其中一面埠旗最显眼,插在码头最高的木桩上,褪色的蓝布上用浓墨写着两个大字:澜城。
邱奕心想起曾经在巳照山庄的舆志里瞥见的描述。
澜城,位于大泽河与春河交汇处,是南来北往的商船必经之路。百年以来,没有任何宗派能在此完全扎根,鱼龙混杂,是各方势力默认的贸易和情报中转站。同时,这里也是前往雾山途中的重要歇脚点,之前跟随巳照山庄从雾山离开时走的陆路,因而未途经此处。
船身轻轻一震,靠上了码头。
玹珩率先踏上栈桥,邱奕心则在船头犹豫了片刻才迈步跟上,摇摇晃晃的木板条扯动她手肘的伤,每走一步都疼得皱眉。她能感觉到诃影如影随形地跟在身后,那道视线始终如芒在背。
三人穿过码头区,走入城内。
澜城的街道比煦城更窄,两旁店铺的招牌层层叠叠,几乎遮蔽了天空。街道上人流如织,衣着五花八门,口音各异,多是行商和旅客。邱奕心注意到,人群中几乎不曾看见任何明显是修灵者打扮的人——或许不是没有,而是都像玹珩这样,刻意压制了气息,伪装成寻常旅人。
玹珩似乎对这里颇为熟悉,穿街过巷,最终停在一家名为四海的客栈前。
客栈门面虽不大但颇为干净,二楼窗台还摆着几盆开得正盛的紫色小花。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正低头拨弄算盘,见人进来,抬起眼皮迅速地扫过三人,脸上堆起职业笑容:“客官打尖还是住店?”
“两间上房,安静些的。”玹珩抛过去一锭碎银,声音平淡。
两间?邱奕心心念急转。那是她跟玹珩住一间,还是玹珩跟诃影住一间?她不敢问也觉得没必要问。无论如何,这两个选项都不会比她跟诃影住一间更差。
“三楼东头两间,挨着,清净!”掌柜麻利地取出钥匙,“热水稍后送到!”
三楼走廊尽头,两间房相对而立。玹珩推开左手边的房门,率先走了进去。
邱奕心脚步微顿便转向右边的房间。然而,诃影却已无声地移步,恰好堵在了右边房门口。他双手环抱,背脊挺直,像一尊冰冷无情的门神,没有丝毫让开的意思。她垂下眼,只能转身别无选择地迈进了左边那间房。
房间比预想的宽敞,是个套间。外间布置得简单,一桌四椅,靠窗还有一张铺着深色棉垫的软榻。里间垂着布帘,隐约可见床榻的轮廓。邱奕心苦中作乐地想,这算起来是有两张床,也不至于太糟糕。
玹珩却已在外间那张软榻上躺下了,手臂枕在脑后,呼吸均匀,似乎准备小憩。
此时,伙计端着铜盆进屋,搁在脸盆架上,躬身退出去之前还瞧了瞧邱奕心。
邱奕心低头,这才看到自己摊开的手掌,满是尘土与凝固的褐色血迹。是烬罗的,也是玹珩的。
昨夜码头的惊险一幕突然又浮现在脑中,指尖陷入烬罗伤口里的湿滑、黏腻的触感又漫上来,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指缝——此刻才忽然感觉到后怕。
她闭上眼,做了两个绵长而深沉的呼吸,再睁开时,眼中已恢复平静。她走到洗脸架前,将双手浸入热水,认真地搓洗每一根手指,每一个指缝。这个过程中,她不得不咬牙忍着手肘瘀伤在反复曲伸的动作中被牵扯的阵阵钝痛——像有细针在骨头缝里扎。
清亮的水很快变得浑浊。她抬起头,目光落在旁边一块模糊的铜镜上,看见自己脸颊上还残留着几点暗红的血迹,已经干涸,像是不小心溅上的颜料。她沾湿布巾,一点一点,仔细地将那些血迹擦掉。然后顺手拿掉头发上的几根杂草,用手指捋捋头发的瞬间才想起——发簪消失了。印象中,昨天晚上她放在了船舱里的木榻上,后来是什么时候消失的?
邱奕心回头看向软榻上似乎已经睡着的玹珩。晨光透过窗纸,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。
不论是谁拿走的,大概都不想让她再拥有一把“利器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