邱奕心坐在外间的方凳上,背脊挺得笔直,右手肘搁在桌沿,目光落在软榻上似乎仍在浅眠的玹珩身上,心思却已转过千百回。
这么自信她不会逃跑吗?当时在煦城的时候还拿发带绑着她呢。是因为有诃影在才如此放心?还是因为这里其实是他的地盘?毕竟看他刚刚熟门熟路的样子,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性。不过澜城这地方,就算真有他的势力,大概也就局限于这间客栈周围。
此外,连玹珩都不知道月诀是什么,那基本意味着其他人更加无从知晓。若真如此,除了已逝的炎素,世上便只有扶镜之主知晓真相了。那她大可以自己编织月诀的秘密,用最有利于生存的方式——她得好好规划下。
软榻上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。玹珩翻了个身,面向她侧卧,眼睛依旧闭着,声音却已清明:“看够了吗?”
邱奕心连目光都未闪避,并不意外他醒着。像他这样的人,怎么可能在陌生环境甚至有“敌人”在场的情况下安然入睡。她甚至连目光都懒得收回,语气平静地说:“门口那位,不也没看够吗?”
玹珩终于掀开眼皮,淡淡地掠了她一眼,视线又转向敞开着的房门,没任何动作也没说话。
房间再次陷入沉默,但很快邱奕心就打破了沉默:“能吃饭吗?”
玹珩的视线再次瞥向她,眉梢几不可察地扬起,似乎没料到她此刻最关心的竟是这个。
邱奕心理所当然地说:“你们修灵的耐饿,我可不行。”
她是真的饿了。此刻她甚至有些庆幸昨夜那碗小馄饨,不然都未必有力气撑过码头那场混乱和之后的奔波。
玹珩静默地看了她两秒,终于启唇,声音听不出情绪:“想吃自己去。”
邱奕心只犹豫了一瞬间——与其说是犹豫,不如说是确认他话中的真意。随即,她立即麻利地起身就往外走。刚走到门口,玹珩的声音就自身后传来,不轻不重的:“别离开客栈。”
她脚步微顿,回头看去。软榻上的人依旧闭着眼,姿态放松,仿佛那句话只是梦呓。她没有应声,只是轻轻带上了房门。诃影还是那样抱臂站在走廊里,仿若一尊雕塑。她径直从他面前走过,迈步下楼。而诃影果然紧跟上她的脚步,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。
客栈大堂里比楼上喧嚣数倍。
掌柜抬起眼皮,精明的目光快速扫过她朴素的衣着和她身后气息凛然的诃影,立即就想到她是早上跟阔气的玹珩来的,脸上堆起程式化的笑:“姑娘有何吩咐?”
“老板,准备点茶水和招牌点心,送到那边角落。”邱奕心声音清晰,同时指尖在柜台面轻轻一点,补了一句,“账记早上跟我一起来的那位公子头上。”
她瞥见诃影的下颌线都绷紧了。这让她莫名觉得心情有些舒畅,转身走向她选定的位置——大堂最里侧靠墙的一张方桌。这里背靠实墙,左侧是通往厨房的通道布帘,前方视野开阔,能将大堂入口、楼梯以及大部分座位尽收眼底,是个进可观察、退有遮掩的所在。
邱奕心没有立即落座,而是脚步一转往后院方向走去。
后院是个方正的天井,墙根摆放着几盆半枯的植物,一侧是厨房和后门,另一侧是堆放杂物的仓房。两个伙计正在井边打水,见她出来,看了她一眼,又漠然低头继续干活。
邱奕心仰起头。天空被切割成方正的一块蓝,边缘是客栈乌黑的屋檐,一只不知名的小灰鸟停在檐角看着她。
逃跑看起来似乎并不难,这地儿到处都是逃跑路径。但可惜——她有个背后灵。
她收回目光,转身回到大堂,走向自己选定的座位。
而诃影则走到她后方,半倚靠在墙上,依旧是双臂抱胸。
茶点已摆在桌上。一壶粗陶茶壶冒着热气,两碟点心:一碟金黄的酥饼,撒着芝麻;一碟糯白的米糕,点缀着暗红的枣泥。
邱奕心在方凳坐下,伸手去提茶壶,右肘伤处被牵动,一阵锐痛让她猛地抽了口气。她悄悄地换用左手,动作有些生疏地执壶斟茶。茶水滚烫,她小口啜饮着,左手捻起一块枣泥糕,慢条斯理地吃着,眼睫低垂,耳力却全开,捕捉任何可能帮助她理解现状、找到出路的信息。她可不相信玹珩带她来这里,只是为了吃饭歇脚。
邻近几桌的客人,大多是行商打扮,谈论着货品价格、河道风浪,偶尔夹杂几句对沿途关卡税吏的抱怨。靠近门口的一桌坐着几个江湖人打扮的汉子,声音粗豪,正争论着某次押镖的得失。一切看起来都是寻常客栈的景象。
直到“煦城”两个字,像投入水面的石子,骤然撞进她的耳膜。
“……听说了吗?煦城那边,最近动静不小。”说话的是个满脸络腮胡的壮汉,声音压得很低,但在这嘈杂的环境里,对有心人而言却足够清晰。
“哦?不是刚办了万灯会吗?又出什么事了?”同伴接话,语气里带着市井百姓对修灵者争斗既畏惧又猎奇的心态。
“昨夜码头上斗起来了。我有个表亲当时就在码头附近办事,听见那动静,吓得躲了一宿!”络腮胡压低声音,“说是灵力震荡得连河面都炸开了……”
邱奕心咀嚼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,捏着酥饼的指尖微微收紧。她维持着低头的姿态,眼睫垂下,将所有情绪收敛于平静的表象之下。
“究竟是为了啥事啊?敢在煦城地头跟巳照山庄叫板?”
“那……肯定是幽刹门那头的。”
“最后谁赢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