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道的青石阶梯每隔几级都被放置了小陶灯，一直绵延至山脚。这是历年传统，待日落西山之时将逐步点燃，连燃三日，以祭告先人。一行人到达煦城镇里时，太阳刚刚下山，但镇里却比起往日更显热闹。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着形式各异的自制灯盏，随着微风轻轻摇摆。河面浮着许多河灯，顺着水波缓缓旋转飘动，船工驾着巡河船，手持长杆调整灯流走向，防止灯具拥堵在弯道。主街道上各式杂货摊与小吃摊摆得满满当当，叫卖声在人头攒动间此起彼伏。

阳溪月和阳溪霁毕竟年纪尚轻，总是跑在最前面，兴奋地在每个摊子前驻足。不消片刻，阳溪光与阳溪风手中便多了许多小玩意和吃食。阳溪光提着东西，目光却时不时瞥向人群深处，神色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。阳溪风则走在邱奕心和南宫何瑶更近的地方，用肩膀和胳膊随时隔开可能冲撞过来的鲁莽行人。

邱奕心放缓脚步，敏锐地观察着。她发现南宫何瑶其实并不如表面上看起来的那般高冷，好几次阳溪月拿起新奇小玩意向他们展示的时候，她的眼里也会泛起亮光，显然也很感兴趣只是努力压抑着。每次捕捉到那样的神情，邱奕心就会提议每个人都买一个，而南宫何瑶从来都没有婉拒，只是轻轻颔首，甚至当她以为无人注意时，嘴角会露出期待满足的笑意。

拐过长街一个喧嚣的转角，前方突然出现一条相对僻静的岔巷，巷口被一家酒楼高悬的大红灯笼映得半明半暗。跑在最前头的阳溪月陡然刹住脚步，歪着头向巷子深处凝望了一眼，随即兴奋地回头喊道：“是夜声哥哥！”

话音未落，她转身挤开几缕人流，朝那昏暗的巷口奔去。

在场的另外几人都是一怔。阳溪光脸色几乎在瞬间沉凝，他来不及多言，只迅速将怀中物品往身旁阳溪风手里一塞，低声道：“我去看看。” 身形已如离弦之箭般追了过去，迅速没入巷中。

阳溪风反应也极快，一把拉住也要跟着跑过去的阳溪霁，快速将手里大大小小的包裹又全数转移到他怀里，语气急促且坚决，“你留下，照顾邱姑娘和南宫少主。” 随即他转回头目光在邱奕心脸上停留一瞬，脚步已朝巷口方向迈开，“在这里等我们，别走开。我去去就回。”说完，他也闪身追入巷内。

阳溪霁抱着满怀东西，有些无措地望向巷口，那里已不见了两位兄长的身影，又回头看看身后的邱奕心与南宫何瑶，只得听从兄长安排，老实地站在原地，只是脖子仍不自觉地往巷子里探看。

邱奕心只觉得好笑。要不是阳溪霁跟南宫何瑶不熟，他肯定还得把东西往南宫何瑶怀里塞。

等待良久也不见他们三人回来，主街上人流如织，潮水般涌过，站在街边越发显得突兀局促，不断地被行人的胳膊、肩膀、甚至挑着的货担轻轻碰撞。邱奕心觉得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办法，准备找个地方坐下休息，四下环顾支着布棚的馄饨摊还有两三张空着的矮桌木凳，便招呼阳溪霁与南宫何瑶一并过去。“我们去那边坐着等吧，有座儿。”

刚迈开步，肩膀猝不及防地与侧后方的人轻轻碰撞，她下意识地道歉：“抱歉……”

抬起眼，与对方的视线在空中对撞。

这双眼睛……！

琥珀色的瞳仁，在摊贩灯笼暖光的映照下，流转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蜜质光泽，眼尾隐隐透着淡淡朱砂红，为这份温润又平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妖异。

邱奕心的心跳蓦地漏了一拍，下意识地迅速瞥向此人的头发——黑发一丝不苟地拢在身后，不见那独特的银霜。她飞快地打量了眼前人的模样：五官周正俊朗，线条柔和，唇角带着一分书卷气的温和笑意，竹青色的外衫略显朴素，手中还提着个柳条编制的小河灯。

这……无论如何都与印象中那个阴鸷的玹珩相去甚远。

邱奕心原本就很擅长认人脸，而在多年工作经历中，她更有意识地培养和精进这项技能，懂得如何以最快的方式识别出别人脸上或身上最具个性化的特征，进而在不同的场景下也能再次识别出对方。一直以来，她的判断都很少出错……但这张脸，这个气质，又确实差别太大了。

对方似乎并未注意到她的失神，温声开口，声音又轻又缓，隐隐还带着一点沙哑的气音，很陌生：“姑娘没事吧？是在下走得急了，没看路。”

难道真的是她认错了吗？

拥挤的人流再次涌动，不知是谁从后面推搡了一下，邱奕心一个趔趄险些撞进对方的怀里。而对方反应也很快，几乎是同时伸手稳稳扶了扶她的胳膊。她的鼻尖距离对方的肩头很近，近得甚至能看清竹青色布料上的织纹。随着他抬臂的动作，一缕清幽、淡到极其容易被忽略的白檀香气若有似无地钻入她的鼻腔。那不是熏染在衣物上的香，而是更贴近肌肤，仿佛从温热的血脉深处隐隐透出来的、独一无二的味道。

是他！

当初被玹珩抓住在空中飞旋的时候，她无比贴近地闻到过这缕独特的香气。服装可以换、头发可以染、甚至声线也可以刻意伪装，但那双眼睛还有那缕香气，就是玹珩独一无二的识别码！她绝对不会认错！

这个认知让邱奕心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一瞬，脖颈后的汗毛全部都倒竖起来，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极其短暂的一瞬。但多年练就的职业本能瞬间启动，压制住了所有恐慌，迅速冷静下来，借着对方搀扶的力道站直身体，借着垂眸的瞬间掩去眼中的慌张。

邱奕心抬头向对方投以感谢的微笑，却瞧见对方原本温和的笑容早已消失，琥珀色的眸子深处是饶有兴味的锐利与探究。

——是猎手发现猎物时，带着兴奋的审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