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照山庄。
邱奕心从书堆里揉揉略显僵硬的脖颈,转头望向窗外的远山,以此缓解眼部疲劳。
哎……没有搜索引擎的日子,查资料真是件体力活。
巳照山庄书阁的藏书量确实惊人。五幢楼阁按数字编号,收藏内容与禁制等级依次递增。她眼下所在的壹阁,多是人文史地与风物志类的通用书籍,几乎未设禁制。角落随处放着坐垫与蒲团,供那些灵力尚浅、久站易倦的入门弟子取用。
往来壹阁的弟子最多,甚至连经过辉和院许可的山庄外人也可在此查阅,俨然就是个开放的公共图书馆。而肆阁与伍阁的禁制森严,能踏入者寥寥;伍阁某些区域甚至需要特定信物结合灵力方能开启。该说不说,这权限分级的管理逻辑,倒颇有几分现代账户体系的影子。
这几日她只泡在壹阁翻阅人文地理,一则为这个陌生世界构建基础认知,二则她心知肚明,巳照山庄必定会复查她碰过的每一本书。时机未到,还不能打草惊蛇。
“邱姐姐——邱姐姐你在哪呀?”欢快的呼唤由远及近。阳溪霁和阳溪月脚步轻快地寻来,阳溪风静静跟在后面。
一瞧见窗边的邱奕心,阳溪月立即飞奔过来,亲昵地挽上她的胳膊轻轻摇晃:“邱姐姐,别总闷在书堆里啦!今天是万灯会首日!我们下山去玩!”
邱奕心最近恶补过这个世界的背景知识,在典籍上看到过关于万灯会的记载。
六百多年的秋天,三河暴涨,沿岸三百余名勇士以人链传石,奋战五日五夜仍难挡溃防。幸存者将断锹残镐裹上衣料做成火把,沿路标记逃生方向;绝望的民众在撤离前,自制火把或将陶灯绑于门板或木桩上,投入洪流以示警下游,千里河道亮起星点火光。次年春天,人们在决口冲出的滩涂上,用遗物铸成铜灯,悼念守护家园的勇士与逝去的生命。
当年巳照山庄的规模远不如今日。时任庄主阳杳,带领全庄一百零三名弟子悉数投入护坝行列,最终仅十五人生还。阳杳与其发妻亦双双罹难,只留下一对不足十岁的幼子。如此惨重的伤亡对任何宗派都堪称根基之撼,但阳杳舍身忘死之举,却为巳照山庄赢得了极高声望。此后,众多修灵散人慕名来投,山庄迅速重建并日益壮大,直至今日规模,可谓因祸得福。
读至此处时,邱奕心曾心生感慨。修灵者相较于寻常百姓,已属能力超凡,但在天灾面前,依然渺小如蚁。人类的力量,在自然亘古的狂怒面前,终究微不足道。
她还从诸多零散记录中发现,阳氏这一脉,似乎确实带着种理想主义的责任感与赤诚。几百年来,在历代庄主的带领下,巳照山庄确实践行着行侠仗义、扶危济困的信条。细想也合理,一个宗派能经营至如此规模并延续数百年,仅靠虚伪标榜或强横武力是难以维系的。四兄妹正直真诚的性格并非偶然,而是漫长岁月里一代代沉淀下来的家风底色。
“万灯会可热闹啦!”阳溪月的声音将她从飘远的思绪中拉回现实,“有傀儡舞、灯谜、还能放河灯,邱姐姐你肯定会喜欢的!我往年都要等到最后几天,爹爹和大哥忙完庄里大事,才让我去玩一小会儿。这次可好啦,南宫少主从北原来,没见过万灯会,南宫门主想让大哥带她去见识见识。我一听,赶紧去找爹爹,说邱姐姐也没看过呀,我们也要带邱姐姐一起去!景叔叔也在旁边帮腔,说年轻人就该多走动,一块去逛逛挺好!”
邱奕心听明白了。景连陌这位月老还真是爱岗敬业,见缝插针地保媒拉纤。这算盘珠子,都快蹦到她脸上来了。
见邱奕心只是微笑听着,没有立刻答应,阳溪月以为她不愿去,连忙抱住她的胳膊,像小时候撒娇那样轻轻摇晃,嗓音软糯:“去嘛去嘛,邱姐姐,一起去嘛!我真的很想去!”
阳溪风好不容易寻到话隙,虽然是问句却隐隐带着期待:“邱姑娘想去吗?”
邱奕心连日埋头故纸堆,确实头昏脑胀,需要透口气。她爽快点头:“去呀!小月说好玩那肯定是好玩。”
阳溪月欢快地抱着邱奕心的胳膊往外走,凑到邱奕心耳边,压低声音飞快地说:“大哥说,都是女孩子,一起逛更有话说。可……可我有点怕南宫少主,她看起来总是淡淡的,不太说话,我也不知道该跟她聊什么……”
阳溪风轻声提醒,带着一点不赞同:“小月,不能这么说话。”
阳溪月吐了吐舌头,往邱奕心身边又缩了缩。
邱奕心瞬间了然。事情大概是这样的:南宫靳觉想借万灯会的时机让准女婿与女儿培养感情;心中另有所属的阳溪光正愁如何应对,便顺水推舟拉上自家活泼爱玩又恰好极想去的妹妹打掩护;而一旁看戏不嫌台高的景连陌则乐得再添一把火,把她和阳溪风也推进这趟浑水里。
好一出环环相扣、各怀心思的大戏。
阳溪月很快又雀跃起来,转移了话题:“对了邱姐姐,我们本来想叫夜声哥哥一起去的,可他天没亮就下山了,说是去追查前天晚上偷偷溜进山庄的那个恶人!我猜,肯定就是那个挟持过我的幽刹门女魔头!她居然能闯过我们山庄的禁制,真是诡异!还好二哥警觉,及时发现异常,不然还不知道她要搞什么鬼!”
邱奕心脸上一副恍然大悟神情,心里却吐槽:是咯……你二哥的警觉可坏了你大哥的好事呢。
阳溪月忽然想起什么,缩了缩脖子,心虚地偷瞄了一眼身旁的阳溪风,挨近邱奕心,用更小的气声说:“我差点忘了二哥叮嘱过这事不能对外说的……但邱姐姐又不是外人!我就只告诉邱姐姐,保证不跟别人说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