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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9章 重塑[番外]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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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孩子太瘦了。单薄的中衣在风里飘荡的样子,像挂在竹竿上的布片。才十岁啊。

最让钱通心揪的是那套被整齐叠放、却明显拒绝穿上的旧棉衣。他知道那孩子——从小锦衣玉食,贴身的里衣都是江南贡的软烟罗,何曾受过这等粗布磨肤的滋味?那是属于另一个世界的、粗糙陌生的触感,与这孩子记忆里的一切格格不入。

可这样下去……天越来越冷,那破屋子四处漏风,夜里该怎么熬?

得想个办法。

钱通目光扫过王府层层叠叠的院落。王爷那里是决计不能求的。宇文焕公子……那孩子性子温和,兴许……

他知道这是冒险。可看着那孩子站在风里的模样,他管不了那么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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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通最终去了宇文焕居住的听竹轩。

宇文焕正在书房临帖,听闻钱通求见,搁下笔让人请他进来。这位大公子面容红润,眉目间自带书卷气,与宇文戎那种精致却苍白的相貌确是不同。

“小人见过大公子。”钱通行礼。

宇文焕微微颔首:“钱总管有事?”

钱通上前一步,脸上堆起恳切又为难的神色:“小人……是为少主来的。眼见天越来越冷,”他顿了顿,声音放低,“少主还穿着单衣,手都冻红了。送去的棉衣……他未曾上身。小人心里实在……”

他观察着宇文焕的神色,见对方眉头微蹙,便继续说下去:“小人知道府里有府里的规矩。只是想着……能否备两件稍好些的棉衣?能否请大公子……代为转送?”

钱通说着,眼眶竟有些发红:“少主毕竟才十岁,小人看着他长大……实在不忍心。大公子您素来仁厚,若能帮这个忙,小人感激不尽。”

宇文焕沉默了片刻。他听下人议论,说落叶轩那边连炭火都没有。又想起父王命人送去的那套旧棉衣——是他几年前穿过的,布料确实粗糙。自幼锦衣玉食的弟弟不肯穿……也在情理之中。

“我帮你转交便是。”宇文焕最终开口,声音温和。

“多谢大公子!多谢大公子!”钱通连忙躬身。

三日后,宇文焕的贴身小厮阿南将两套靛蓝粗布棉衣送到了落叶轩。

宇文戎接过那叠衣物时,指尖触及布料下异乎寻常的柔软与厚度,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顿。他抬起眼看向阿南,阿南只匆匆说了句“大公子吩咐送来的”,便退了出去。

院门重新落锁。

宇文戎抱着那两套棉衣站在院中,秋风卷着枯叶从他脚边掠过。他低头看着怀中看似寻常的粗布衣裳,指尖在那过于柔软的内衬上轻轻摩挲。

是钱叔叔。

这个念头清晰而确定地浮现在脑海中。只有钱叔叔会这样,也只有钱叔叔敢这样——用最不起眼的外表,包裹着最妥帖的用心。

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暖意,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淹没。能瞒得过父王吗?

可这念头只存在了一瞬。他抱着棉衣走进屋内,小心地将其中一套放在炕头,另一套仔细叠好收进唯一的破木箱里。指尖拂过那柔软的触感时,他轻声说了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话:

“谢谢钱叔叔。”

他知道这很冒险。但寒冷太真实,温暖太诱人。而钱叔叔拼着风险送来的这份心意,他不忍,也不能拒绝。

起初的几日,这份被巧妙掩盖的温暖,让宇文戎终于能在落叶轩日益寒冷的夜晚得以安眠。白日里,他仍穿着单薄的旧衣,那套靖王送来的粗布旧棉衣依旧整齐叠放在石阶上,蒙了层薄灰。只在夜深人静时,他才敢换上那套“粗布”新棉衣,将脸埋进柔软如昔的衣料中,汲取片刻虚幻的慰藉。每一次穿脱,他都小心翼翼,生怕在外表留下任何不寻常的痕迹。

他不知道的是,自己白日里因寒冷而微躬的背脊,夜里换上棉衣后偶尔放松的睡颜,都化作简单的几行字,由暗处无声的眼睛记录,呈在了靖王的案头。

“初五,衣单,旧棉衣未动,夜咳三声。”

“初七,得新衣,夜眠稍沉。”

“初十,晨起面色稍润,旧棉衣仍置阶上。”

靖王看着这些字条,指节在案上一下一下地敲着。第七日,当最新一张写着“夜眠安稳,背脊渐直”的字条送来时,他敲击的动作停了。

他站起身。

深夜,靖王踏入落叶轩时,宇文戎正坐再烛光看书,身上穿着那件靛蓝色的“粗布”新棉衣。“父王。”宇文戎慌忙起身,垂首行礼,指尖几不可察地蜷进袖中。

靖王没有应声。他只是走近两步,锐利的目光落在棉衣上,然后,曲起食指,用指关节在宇文戎肩臂处看似随意地一叩。

“咚。”

一声闷响,绝非棉絮该有的蓬松声响,反而带着一种沉实的、近乎硬质的回音——那是紧密填充的貂裘的声响。

靖王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,眼底瞬间凝起风暴。他不再试探,猛地出手抓住宇文戎的衣襟,另一手五指如钩,竟直接刺破了外层的粗布!

“嗤啦——!”

脆响声中,靛蓝粗布被撕裂,一大片耀眼夺目的雪白貂裘,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秋日冰冷的空气里。那绒毛丰盈洁白,光泽莹润,在破败萧瑟的庭院中,刺眼得如同一个荒诞的笑话。

时间凝固了。

宇文戎浑身血液瞬间冰凉,僵在原地,连呼吸都已停止。他能感觉到父王的视线如同最锋利的冰凌,刮过那片暴露的奢华,也刮过他瞬间苍白如纸的脸。

靖王松开了手,退后半步。他看着那片刺目的雪白,看着粗布裂口下流泻出的、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貂裘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连怒意都仿佛被冻结了,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、令人心悸的寒漠。

他没有说话,甚至没有再看宇文戎一眼,只是转身,朝院门外伸出手。

亲卫立刻将一根乌沉沉的硬鞭双手奉上。鞭身浸过熟桐油,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,仿佛一条蛰伏的黑色毒蛇。

“跪下。”

两个字,平静无波,却比腊月寒风更刺骨。

宇文戎双膝跪倒在粗砺的泥地上。背脊僵硬,早已愈合的鞭伤开始叫嚣作痛。

靖王走到他身后,手臂扬起,鞭子撕裂空气,带着凄厉的呼啸狠狠抽下!

第一鞭精准抽在棉衣后背正中,粗布应声碎裂,内里雪白的貂裘绒毛如被惊起的鹅毛大雪,轰然炸开、飞溅!

宇文戎闷哼一声,身体向前猛扑,双手死死抠进泥地,指节惨白。

“好……很好。”靖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,依旧平静,却字字裹挟着雷霆将至般的压抑,“我靖王府,何时有过貂裘这么金贵的物件了?嗯!”

第二鞭接踵而至,抽在肩胛下方。这次他闻到了味道——是新绽皮肉的血腥气,混着貂绒被撕裂时那股淡淡的、独特的膻味。这两种绝不该混杂的气息,成了他此生对“温暖”与“惩罚”的终极注解。更多的貂绒迸射出来,混着被彻底抽烂的粗布纤维,在空中纷扬散落。

“不知人间疾苦的畜牲!”靖王的怒斥终于破开冰封,带着凛冽的寒风劈头砸下,“边关将士在冰天雪地里血战,身上裹的是什么?冻硬的麻布!多少百姓食不果腹、衣不蔽体,你可知他们如何过冬?挖草根,挤牲口棚!你倒好——在本王府里阳奉阴违,粗布里头藏着貂裘!”

每一鞭都重重落在棉衣覆盖之处,将那奢华的内胆连同粗陋的伪装一同抽得粉碎!昂贵的雪貂裘绒不再是温暖的屏障,而是成了最耻辱的罪证。

宇文戎咬紧了牙关,他将脸死死埋进臂弯,瘦小的身体在每一次鞭挞下剧烈震颤。比疼痛更刺骨的,是父王那一声声“畜牲”,像烧红的铁钎,狠狠烙进他的魂魄里。

不知抽了多少鞭,鞭影终于停歇。

靖王持鞭而立,气息微乱。他面前的孩子,背上的棉衣早已破碎不堪,褴褛的粗布条与雪白的貂绒碎片混杂在一起,被涔涔渗出的鲜血浸透、染红、污浊成一片肮脏的赭褐色。即便隔着破碎的衣物,也能看见底下皮开肉绽、纵横交错的鞭痕,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鲜红的肉。

他并未就此罢休,冰冷的目光扫向那间破败的正屋。

“进去搜。”他对亲卫下令,“把违制的东西,一并收走。”

一名亲卫应声快步进屋,片刻后,手里捧出了一套未曾穿过的靛蓝“粗布”新棉衣。

靖王的目光又落在台阶上那套旧棉衣上,冷冷停留了一瞬,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:“既然不穿,那便不必留了。”

亲卫立刻执行,将地上所有破碎的衣物、绒毛残片,连同那两套棉衣,迅速收拾干净。

靖王的目光扫过那个个跪伏于地、衣衫破碎、背脊剧烈颤抖,却不曾发出一声哀嚎的孩子。那目光深不见底,翻涌着未散的怒焰,沉淀着更刺骨的冰冷。

他往前踏了半步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如同淬了冰的判词,砸在寂静的庭院里:

“今日这番皮肉之苦,是让你记住,什么是本分。”

“在本王府里,没有投机取巧,没有阳奉阴违。违了规矩的,一样不留。”

他顿了顿,每一个字都像重锤,敲在宇文戎濒临溃散的神智上:

“若再有下次,就不只是几鞭子能了结的了。滚出靖王府,永世不得再踏进一步。本王说到做到。”

言罢,他不再看地上的人一眼,将染血的鞭子随手掷给亲卫,转身大步离去。玄色大氅在秋风中扬起冷硬的弧线,如同斩断一切的闸刀。

沉重的院门再次轰然关闭,落锁声如同最终的丧钟,重重砸下。

宇文戎终于支撑不住,彻底瘫软在冰冷的地上。背上火灼般的疼痛疯狂叫嚣,冷汗浸透了那层破碎的中衣,紧贴着血肉模糊的伤口。钱叔叔送来的“温暖”被抽碎了,父王给予的、他拒绝穿上的“粗陋”……也被剥夺了。如今他,只剩下屋里那几件单薄的衣服了。

夜风穿门而过,寒意刺骨,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,瘦小的肩胛在破碎的布料下,剧烈地、无声地起伏着,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不肯坠落的枯叶,在枝头颤抖,却终究……连最后一点虚伪的温暖,都已失去。

院墙之外的阴影里,两道如烟似雾的身影无声伫立。长公主府的暗卫如影与似随,自始至终目睹了这场规训的全过程。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忠实地守卫着这片被遗忘的角落,和角落里那个正在用血与痛,将“父命”与“家法”一字一字刻进骨髓的少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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