锦州 靖王府门外
夜色如墨,宇文戎蜷缩在石狮的阴影里,背脊紧贴着冰冷彻骨的青石基座。十岁的身体单薄得像片落叶,锦袍早已在长途跋涉中磨损泛白,此刻被夜雨打湿,沉甸甸地贴在身上。
追风倒下的画面一次又一次碾过心头。他闭紧眼睛,却仍能看见父王那毫不犹豫落下的一掌。
雨丝细密,淅淅沥沥地落在他的发顶、肩头。长街空旷,只有更夫遥远的梆子声。
他就这样半昏半醒地捱到天际泛白。
晨光熹微时,王府侧门开了。靖王一身玄色劲装,外罩墨灰大氅,正欲出门前往校场晨练,目光扫过石狮旁那一小团身影。
靖王移开视线,翻身上马,只对侍卫统领抛下一句:“赶他走。”
马蹄声远去。两名侍卫上前架起宇文戎,将他带到长街尽头。
雨暂歇。他站在街角,望着那巍峨的府邸。待靖王远去后,他缓缓走回王府对街的墙角,席地坐下。
沈若旭赶来时,看到那孩子浑身湿透坐在街边,嘴唇干裂。
“戎儿,”沈若旭蹲下身,“王爷的脾气你知道。你这样,于事无补。还是先找个客栈安顿下来,从长计议吧。”
宇文戎摇头,目光定在那两扇紧闭的大门上。
第一日,靖王出入府门三次,未曾斜视。
沈若旭递上粥碗,宇文戎仍是不接。
夜里雨又下起,宇文戎缩在墙角颤抖。
第二日,他依旧坐在那里,脸色惨白。
却把沈若旭送来的衣物搁置一边。
第三日夜,他已坐不直,几乎要靠住墙壁。
沈若旭站在他面前,沉声道:“你父王的决定,从无转圜。再这样下去,你会死在这里。”
宇文戎恍惚地看着他,仍是不语。
沈若旭转身走向王府,直奔书房。
靖王正在批阅军报。沈若旭推门而入。
“王爷,”他声音低沉,“戎儿已在门外三日,他自幼体弱,这样不吃不喝坚持到现在,已是极限。”
靖王笔尖未停。
沈若旭走近:“戎儿当年只是八岁的孩子,未经世故,哪会晓得人心难测?我们该恨的是执棋之人,不是棋子。王爷真要亲手断了这血脉?”
靖王的笔顿了顿。
书房内寂静许久。
靖王缓缓放下笔,目光移向窗外。
他极轻地叹了口气。
长街积水未消。靖王出现在王府门口时,对街墙角那身影晃了晃。
宇文戎抬起头,视线模糊。
靖王垂眸看着他惨白的小脸,弯下腰,将孩子冰凉的身体抱了起来。
宇文戎闭眼,泪水滚落。
靖王将他抱回卧房,放在炕上。亲自拧了热帕子擦拭,又命人端来温水米汤。
“慢慢喝。”声音依旧冷硬。
宇文戎小口啜饮,一滴泪砸进汤里。
那一夜,灯亮到很晚。
天明时分,宇文戎被叫醒,换上素色棉袍。
靖王已等在书房。晨光透过窗棂,照亮他肃冷的侧脸。
“既然你执意留下,”靖王开口,每个字都像淬了冰,“三条规矩,听清记牢。”
宇文戎垂首,指尖微颤。
“其一,自今日起,与朝廷断绝往来。在王府,你只有一个身份——靖王之子。”
宇文戎点头。
“其二,”靖王的声音陡然转厉,如金石相击,“无令不得出院门半步。如若敢犯,立惩不贷!”
最后四字斩钉截铁,在书房内回荡,宇文戎感到后背骤然刺痛,忍不住一抖。
“其三,吃穿用度,按王府份例。往日奢靡,尽数戒除。”
靖王说完,缓缓抬起手,指向墙上——那里悬着一根金丝蟒鞭,在晨光中泛着冷厉的光。
“这三条,若有半点违背,”他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千钧,“你该知道后果。”
宇文戎顺着那方向看去,身体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。那根鞭子他太熟悉了——两年前,五位将军惨死后,父王就是拿着它几乎将他打死。此刻仅仅是看着,就仿佛能感受到皮开肉绽的剧痛。
“家法之下,从无例外。”靖王最后补上这一句,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宇文戎惨白的脸。
“都记住了?”
“……戎儿记住了。”声音细若蚊蚋,带着压不住的战栗。
靖王不再多言,起身示意他跟上。
父子二人一前一后,穿过重重院落,走向王府最偏僻的西南角。那里有一处年久失修的小院,院墙斑驳,门扉歪斜。
靖王停在院门前,对等候在此的两名侍卫沉声吩咐:“看好院子。”
“遵命!”侍卫躬身领命,声音铿锵。
靖王这才转向宇文戎,最后看了他一眼:“安分些,对谁都好。”
说罢,转身离去。玄色大氅在晨风中扬起冷硬的弧线,再未回头。
宇文戎独自站在院门前,听着身后落锁的清脆声响。
冷雨又起,穿过破败的窗棂,打在积满尘埃的梁上。
他缓缓转身,望向这方将要囚禁他漫长岁月的天地。
院门已牢牢闭锁,两名侍卫如石雕般立在门外。
雨丝顺着屋檐滴落,在青石板上溅开细小水花。
靖王离去后的第三日,落叶轩紧闭的院门在清晨被推开。
几名健仆抬着三口沉重的紫檀木箱进来,置于檐下。箱子规制严谨,边角包覆的錾花铜片虽已氧化发暗,精工之气犹存。
紧随书箱之后进来的,是一身靛蓝云纹锦袍的钱通。他的衣着气度与这荒败庭院格格不入,目光却在触及院中那个小小身影时骤然一紧。
宇文戎正蹲在尚未清理干净的荒草丛中,闻声抬头。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单薄中衣,边塞苦寒,早秋的晨风已带寒意,吹得那宽大衣衫紧贴在他愈发瘦削的身架上,更显得伶仃。在他身旁的石阶上,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靛蓝色的粗布棉衣——那是昨日靖王派人送来的、宇文焕穿过的旧棉衣。衣物质地粗糙,针脚宽大,与他身上虽旧却仍能看出原本精致做工的中衣截然不同。
脸颊瘦得微凹,嘴唇因干燥而起了细皮,唯有那双望向钱通的眼睛,在初时掠过一丝微弱的光亮。
“钱叔叔?”他站起身,手上还沾着泥污。
“少主。”钱通快步上前,目光在那套叠放整齐却明显未被穿着的旧棉衣上停留了一瞬,又落回孩子单薄的身形上,声音发涩:“您……怎么不穿棉衣?”
宇文戎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石阶上的粗布棉衣,嘴角竟微微弯了一下,那笑容很淡,转瞬即逝:“不冷。钱叔叔怎么来了?”
“王爷准我来送这些书。”钱通侧身指了指书箱,语气变得艰缓,“公主府的车队……所有辎重,连同您用惯的仆从,王爷未允入府,已全部遣返金陵了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只……只留下了这些书。”
宇文戎安静地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。他走到书箱旁,指尖拂过冰凉的铜锁扣,片刻后轻声道:“有劳钱叔叔奔波。戎儿一切都好,您不必担心。”
这句“一切都好”像一根细针,扎在钱通心上。他看着孩子单薄衣衫下隐约可见的肩胛骨,看着那双带着旧伤新痕的手,秋风穿庭而过,卷起过于宽大的袖摆,那截细瘦得惊人的手腕让他几乎移不开眼。而旁边那套未被触碰的粗布棉衣,像一道沉默的注解,诉说着这孩子骨子里尚未被磨灭的骄傲。
“天一日冷过一日了,您这身子……”钱通的声音哽了一下,目光再次落向那套棉衣,“好歹……添件衣裳。”
宇文戎却朝他笑了笑,那笑容里竟有一丝安抚的意味:“真的不必为我忧心。”
钱通离开落叶轩后,并未径直出府。他在僻静处独自站了许久,秋风卷着落叶打在他华贵的锦袍下摆上,他也浑然不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