现在是不抱了,但感觉更怪了。
可他又不好说出反悔的话。用脚指头想也知道,要是说了,陆铮野那张嘴里绝对会蹦出更多胡话,譬如“就知道你舍不得”、“口是心非”之类的。
谢诩舟面无表情,任由自己的手被对方攥在掌心,感受着带着薄茧的指腹在自己手背上似有若无地摩挲。
他其实并不想这么了解陆铮野,奈何他已经快被陆铮野“腌入味”了。
时间在沉默的僵持中流淌。
谢诩舟心里的焦躁和别扭像不断上涨的水位,就在他忍不住要爆发了的这个临界点,陆铮野终于放开了他。
时机巧合得像是计算过,刚好卡在谢诩舟忍耐的极限。
“回宴会厅吧。”陆铮野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,仿佛刚才那些暧昧的纠缠和逗弄从未发生。
谢诩舟含糊的“嗯”了一声,脑子里乱糟糟的,此刻竟生不出半点拒绝的想法。
他实在是......有点怕了。怕陆铮野再做出什么更惊人的举动,更怕自己在这种莫名其妙的氛围里越陷越深,失去判断。
两人转身,准备离开这片被夜色和绿意包裹的阳台。刚走到连接宴会厅的玻璃门附近,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争吵声由远及近传来。
“袁诗颖,够了!别再跟着我!” 一个女声带着哭腔和怒意。
“陈葭,你听我解释,你给我一点时间......”另一个女声紧随其后,语气焦急。
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和争执的声音,朝他们这个方向逼来。
谢诩舟心里咯噔一下。是刚才在洗手间前厅撞见的那对,她们怎么吵到这边来了?
电光石火间,他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,一把抓住身旁陆铮野的手臂,同时眼睛快速扫视四周,很快锁定了不远处一盆枝繁叶茂、足有一人高的大型观叶盆栽。
“怎么了?”陆铮野问。
“嘘——别说话!”谢诩舟压低声音,不由分说地拉着他迅速躲到了那株茂密的盆栽后面。
下一秒,那对争执不休的女生闯入了阳台。
追在后面的女生披散着一头微卷的栗色长发,一身香槟色长礼服,裙摆随着她急促的步伐轻轻摇曳。她面容姣好,眉眼间带着一种被良好家世浸润出的端庄温婉,即便此刻眼眶通红,泪光隐隐,也难掩那股子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小姐气质。
被追的短发女生有一双锐利的丹凤眼,眼尾上挑,此刻因为激动和伤心,眼周泛着红晕。巴掌大的小脸上五官精致,组合在一起有种雌雄莫辨的英气。
她没穿礼服,只套了件深灰色的宽松卫衣和黑色长裤,脚下是一双白色板鞋,与这奢华宴会格格不入。
两人眼睛都红肿着,显然已经争执哭泣过一阵。
陈葭停下脚步,转过身,面对紧追上来的袁诗颖,声音因为极力压抑而微微发颤:“袁诗颖,你别再逼我说出更难听的话了。我都看见了,你和那个男的,有说有笑,靠得那么近。”
说到这,她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努力保持冷静,可声音里的绝望和愤怒却不断上涌:“我一开始听别人传,说你家准备让你订婚,我原本不信,毕竟你也说了没有。今天下午你说家里有事必须回去,我问你什么事,你支支吾吾只说是家里事,我还傻乎乎的担心你,半点没怀疑......结果呢?老天爷大概都看不下去了,让我在路上看见了你家的车,一路跟到了这里。巧了,这家酒店是我家产业之一,我想进来,没人拦得住。”
袁诗颖脸色苍白如纸,想伸手去拉她,却被陈葭狠狠甩开。
“陈葭!你听我说!”袁诗颖的声音带着哭腔,急急解释,“我父母......他们不可能接受我和女生在一起!我现在羽翼未丰,自己的事业还没完全站稳,把你暴露出来,只会让我们两个都陷入麻烦,甚至更糟。这场宴会我不得不来,那个男的确实是我父母想安排的联姻对象之一,但我已经明确拒绝了。我对他笑,只是出于最基本的社交礼貌,不想把场面弄得太僵。他也一样,对家里安排的婚姻毫无兴趣,所以我们只是商量好了,暂时在长辈面前做戏敷衍——”
“做戏?”陈葭冷笑一声,打断她,笑声里满是尖锐的讽刺和心碎,“然后呢?做着做着就假戏真做了?日久生情?这种桥段,在我们这个圈子里还少吗?袁大小姐,你是不是觉得我特别天真,特别好骗?”
袁诗颖被她质问得后退半步,嘴唇翕动,发不出完整的音节,眼泪无声地滚落。
“怎么不说话了?”陈葭逼上前一步,丹凤眼里燃烧着痛苦的火苗。
“你知道的,我不会......”袁诗颖声音哽咽。
“不会?”陈葭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抬手用力抹了把脸,擦掉泪水,声音越发冰冷,“方姐和雅姐,她们俩的情况,和我们多像啊!她们比我们大八岁,她们走过的路,正是我们现在正在经历的。”
“故事的最后,两个人都找了门当户对的男人协议结婚。一开始说得好好的,只是应付家里。结果呢?雅姐和她那位协议丈夫,天雷勾地火,互相爱上了,现在甜甜蜜蜜,孩子都生了,多幸福啊!”
她直视着袁诗颖惨白的脸:“方姐呢?她和她的协议丈夫倒是恪守承诺,没产生感情。不然怎么说人以群分,倒霉的人都凑一块儿了——方姐那位协议结婚对象的心里人,好巧不巧,居然就是雅姐丈夫!”
“换句话说,那对贱男贱女,良心被狗吃了,把痴心等着他们的恋人像破布一样扔在原地!”陈葭的声音陡然拔高,又猛地压下,“方姐跟我说,人一旦妥协了第一次,这辈子就完了。因为有了第一次,就会有第二次、第三次......底线就是这么一点一点被磨没的。”
她看着袁诗颖摇摇欲坠的样子,胸口剧烈起伏,最终,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,长长地疲惫地吐出一口气。
“算了。”陈葭的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空洞和决绝,“就到这里吧,袁诗颖。”
她退后一步,拉开了两人之间最后那点可怜的距离。
“我们好聚好散。别再纠缠了,给彼此留点体面。别闹到以后回忆起来,只剩下难堪和厌恶。”
说完,陈葭决绝地转身,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阳台。
这回,袁诗颖没有再追上去。
她像一尊被骤然抽走了灵魂的美丽瓷偶,呆呆地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晚风吹动她精心打理的卷发和礼服的裙摆,月光下,她苍白的脸上泪痕交错,眼神空洞地望着陈葭消失的方向,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濒临破碎的气息。
谢诩舟将两人的对话尽收耳底,大致拼凑出了前因后果。
同性恋......在这个社会,想要光明正大地走下去,谈何容易。除非能得到家庭的支持,哪怕只是沉默的接受,境遇都会好上许多。
然而现实往往是残酷的。理解已是奢望,支持更是凤毛麟角。
外人还可以事不关己的说一句个人自由,可至亲家人的反对,却是横亘在面前难以逾越的大山。
这种感情,是家庭难容、社会侧目、一旦选择就可能面临众叛亲离的荆棘之路。
方才因为那些似是而非的暧昧而微微动摇的心湖,再次冰冻起来。
就在这时,谢诩舟感到自己的手被捏了捏。
他下意识转过头,对上陆铮野深邃沉静的眼睛。
“别看她们,看我。”
谢诩舟恍惚道:“什么?”
“我不一样。”
“什么不一样?”
“袁诗颖的父母对她不错,但这份不错是有前提、有条件的。而她目前所拥有的一切,包括她准备用来周旋的资本,本质上依然依赖于家族。翅膀被拴住,自然飞不起来,也挣脱不开。”
说着,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傲慢的从容与底气:“但我不一样。”
他慢条斯理的分析:“第一,陆家的家风是只要不做危害社会、伤天害理的事,不触及法律和基本的道德底线,那么想做什么,都随你高兴。没人会用所谓的家族责任或体面来绑架你的个人选择。”
“第二,我父母对我的爱和好是不求回报的。他们对我最大的要求是健康平安,幸福快乐。所以,哪怕我牵条狗回家,说要和狗结婚,他们大概也只会叹口气,然后问我需不需要给‘儿媳妇’准备个狗窝。”
“最后。”陆铮野将谢诩舟的手完全圈进自己的手心里,“你老公我,是个很有能力的人。我拥有绝对的自主权,不需要看任何人脸色,也不需要依附任何家族势力来巩固什么。我的财富和权力,足够支撑我做任何想做的事,保护任何想保护的人。”
“所以,舟舟,别拿她们的情况来套我们。在我这里,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阻碍。你就算想要天上的星星——我也可以试着给你摘下来。毕竟,我在航天领域,恰好也有一些投资。”
谢诩舟的心情莫名轻松了几分,但他嘴上不肯服软,移开视线,故作冷淡的道:“你跟我说这些干嘛,我又不在乎。”
陆铮野低笑出声,那笑声从胸膛震荡出来,带着了然和纵容。他再次捏了捏谢诩舟的手。
“嗯,你不在乎。”他顺着谢诩舟的话说,“但我在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