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们下了山，活动还没结束。九点多了，小孩基本都被赶去睡觉，剩下大人围着载歌载舞的台子席地而坐。会场喧喧嚷嚷，他们身下的人头攒动着，二人想要走到前面一些的地方拿吃的，都无处下脚。一路踮着脚走过去，像跳芭蕾一样。
他们只在离台子稍微远一点的席面找到了位置，童袭想坐下，但看到杂草丛生的地面，还是犹豫了。
“你先坐会儿，我去拿点酒来。”郎钰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，铺在地上。
“钰哥……”
“你呢？要吃什么？”他打断了童袭的推辞，扶着她的肩膀，让她坐了下来。
“我不饿。”她一扭头，看到了李元鑫在不远处和人讲话，不自觉地就盯着他看了，“晚上少吃些好。”
郎钰前脚离开，很快，李元鑫转过了头，
他那只金属义眼瞄准镜一般锁定了童袭。
童袭没躲，直直地和他对视。
李元鑫动了身，和刚才的他们一样，用一个略显滑稽的姿势朝她走了过来。童袭在他到达之前，咧开嘴笑了：“李爷爷真是大忙人，算我们运气好，刚有坐下的地方，就看着你了。”
李元鑫也跟着笑了下，他坐在了原先预留给郎钰的位置上。
“不算忙，只是街坊邻居都爱对我这把退役的老骨头多慰问几句。”
“那是自然的，参过军的都是英雄。”
“哼，英雄。”李元鑫嗤笑了一下。
“当英雄有什么用，看不住两个小贼进了自家的门。”
童袭脑袋绷紧了，说：“您家遭过贼？”
“别装了。”他对着童袭伸出手，“把药交出来，我闻见你身上的味道了。”
郎钰还没有回来，这款药物究竟古怪在哪里，童袭也说不清。她硬着头皮讲：“老爷子，您知道这药是做什么用的吗？”
李元鑫说：“这不该是你管的。”
“您知道药里很可能有毒吗？这药粉是谁给您的，他不怀好心。”
“我说，给我。不然我让你走不出这个村子。”
他的神情童袭可太熟悉了，那是一个真正杀过人、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战士认真时的表情。她在白塔中做精神疏导训练的时候，见过百余个。
童袭毫无征兆地笑了，看的李元鑫一愣。
她斜了斜身子，撑着头：“老爷子，别生气嘛。我只是怕你们不了解这些药，把孩子吃坏了。为这份好意惹事生非，岂不是太不划算了。”
李元鑫说：“你怎么就认定了这个药有问题。你是什么人？”
童袭又开始信口胡诌：“学过点草药学、鼻子比较灵罢了。老爷子，别这么严肃，你应该高兴碰上的是我这样热心的人。西西很可爱，她还对我说，想成为和您一样的人。不能让这种来路不明的东西毁了孩子。”
李元鑫恼道：“别自作聪明了，多管闲事逞什么英雄？把东西给我！”
童袭说：“您开玩笑了。要当英雄需要有能力，但也不是每个人都有福气成为能力强的那个。”
“所以你也觉得，成为哨兵是一种幸运吗？”李元鑫的手在眼眶骨旁的皮肤那里按了按，童袭猜，这种冷硬锋利的物质卡在骨肉中，应当是很难受的。
“我没这么想过。”她说。
金属的材料卡在肉里实在太难受，李元鑫伸手，把那个镜头样子的金属义眼扣下来。那个黑洞洞的眼眶实在抢眼，童袭盯着看，直到李元鑫掏出了眼罩戴上。现在，他不再前卫，看上去更像个普通的独眼老头。
“现在时代好，仗打完了，和平了好几十年。不少人觉得，只要在青春期分化成了哨兵或者向导，就可以直接获得工作，一辈子衣食无忧。哼，你们这些小娃娃哪里知道，万一再有什么武力冲突，第一个上前线送死的就是哨兵。”
童袭顺着他说：“是，老爷子您辛苦了。像您这样的英雄受到尊重和爱戴，都是应当的。”
“那种辛苦，怎么是你可以想象的？你以为那时候的白塔和现在一样，配套齐全？哨兵的身体和普通人不一样，在普通人身上有用的药，在哨兵身上就完全没有效果。更别提精神景图崩坏之类的特殊症状，也根本没有特效药，全靠大剂量的镇定剂撑着，被药死的人都有……”
他说着，忽然意识到自己声音大了。现在还在公共场合，周围都是人。
童袭终于找到了空隙接话，她沉静地说：“战争很残酷，老爷子您受累了。”
“我不是怨什么。”李元鑫长叹了口气，压下嗓子说，“虽然那时候很多哨兵和向导都是被强制抓去服役的，可我是自愿的。哪怕失去了眼睛，但我还有荣誉。只是，只是哨兵的基因有遗传性，我不想让西西再变成哨兵了。”
他又重复了一遍：“把东西给我吧，孩子，我自有我的用处。”
童袭道：“所以这个药粉，是阻止人分化成哨兵的？”
李元鑫不答，像是默认。
童袭把药粉掏出来。既然知道了用处，那也没有带着的必要。只是，哪里的实验室会研制这种东西。白塔至今对哨兵和向导都有很大的需求，阻止分化的药剂根本没有市场啊。
她的通情达理削弱了李元鑫敌对的态度：“谢谢。”
“西西一个人在家呢。”她说，“您要不放心，可以回去看看。不过比起要不要成为哨兵，我觉得她现在更苦恼小朋友们不爱和她玩，你可以多和她聊聊。”
李元鑫莫名觉得好笑：“你难道不是小朋友吗，还叫别人小朋友。”
童袭认真道：“我已经十七岁了。”
李元鑫摇摇头，起身走了。
他一离开，童袭就伸长脖子寻找郎钰的踪影。她知道酒水在比较远的那边，于是一直朝那个方向看。谁知道郎钰从她身后跨过来，吓了她一跳。
“你可算来了。”她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