童袭松开覆在郎钰眼睛上的手,看到那双深褐色的眸子正在一点点恢复到聚光的状态。眼前的人坐在地上微微喘着气,良久没能说话。
“钰哥。”她站起来,轻轻叫他。
郎钰的精神和身体都像经历了一场风暴,甚至肌肉有些瘫软。他呆呆地,没能看她,只是问:“你还疼吗?”
童袭另一只贴在他耳边的手顺着他的下颚线,划到了下巴,摸了摸说:“不疼了,你做得很好。”
郎钰没有再动,二人保持着这样的动作,看起来像是他把脑袋放在了她的手心。
这种状态是不对劲的。童袭回想刚才的经历,从进入精神景图开始就不对劲。以她的能力,不可能传送到错误的地点;被允许进入后,精神体也很少会像奥利弗那样害怕。更何况哨兵做完精神疏导之后,应该是神清气爽,而不是像郎钰这样,仿佛身体空掉了一块。
“……钰哥,其实我想和你说声对不起。”她松开手,并坐在郎钰身边。
郎钰困惑地扭头看她。
“我刚才凶你了……但那是因为太着急。”童袭微微侧着头,声音像风一样,“徐英哥和我说,你之前试过不用向导素,只把自己关进房间里,抽完一整包烟后,除了摔遍所有的家具以外,还用头撞碎了玻璃,浑身都是伤。”
“所以我是跑过来的,我很怕你伤害自己。”
郎钰在她的陈述中逐渐清醒,听到童童的话,他有一种怪异的别扭感,好像是自己的某种丑态被看到了。又或者说,这种失控的样子被童童知道,就有点类似于丑态。那不是他想给她展现的风貌。
“他让你过来给我做精神疏导?”郎钰揉着头。
童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张开手给他看:“他让我给你送打火机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把打火机给我?”
童童坦然道:“我不喜欢烟味。”
郎钰一瞬间想为她的擅作主张发火的,可她又确确实实成功安抚了他的易感期,对于哨兵和向导来说,很多事会变得不一样。
郎钰甚至说不清,他现在对童童越界的纵容,是因为她解决了问题而导致无从挑理,还是刚才她对自己情绪和肢体的操控余威犹在。
“你不是说,自己从来没有进过塔吗。”他起身,脸色不太好看,“但你看起来很熟练。”
童袭跟在他身后:“你不是从来没有经历过精神疏导吗,怎么知道我熟练。”
“我经历过,没成功而已。”
“你是觉得我做的比那个向导还要熟练?你找的那个向导有问题吧。”她倒打一耙。
“不可能,那是塔里的……”他话说一半,又停住了,“总之,他的手法和你的不一样。”
“既然不一样,你凭什么说我更熟练。说不定只是因为我们适配度更高。”她声音听起来有些气性在,“我不是不知道,你和徐英哥一直都不太喜欢我,尽管我什么都没干。今天我帮了你,你没和我说谢谢,还一直在质疑。你是救过我,但我也救过你吧,干嘛用这种态度对待我。”
郎钰停下来,回头看她。
他们都踩在半米深的草地里,童童站得比他高些,委屈和愠怒的脸在摇晃的草丛中,显得更有力量。
“我没有不喜欢你。”他轻声说。
“还是说,你觉得我死皮赖脸地跟着你们?你觉得我麻烦,懦弱?”他那点声量,在童袭的讨伐里就像背景中风的声音一样,“但我也积极地在帮忙,并且帮上了忙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几天前开始你就躲着我了。要是我做了什么讨人厌的事,请告诉我,而不是,不是,呃。”她想了想,郎钰其实也没虐待自己,也没做什么过分的事,“不是冷暴力,好吧!”
郎钰听完了,没有打断她。
童袭发现他没接话,为了不让气氛掉地上,补了一句:“我最讨厌冷暴力了!”
她讲得义正严辞,但也确实是这个道理。
退一步说,塔内的向导,都是经受过系统训练的,而童童展现得再专业,也根本不过是野路子。其实没进过塔是真的,不算撒谎。
说到底,还是南风的事情让他太戒备了。但实质性的证据拿不出来,童童如果真是无辜的,没有脾气反而不正常。
“你说得很对。”郎钰说。
他承认得太自然,反倒让童袭不知所措了。
“我……前段时间心情不好,抱歉。”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,但不轻佻,是一种温和的尊重,“事实上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。等到了豫安镇,我们就要一别两宽了。在那之前,是应该珍惜缘分。”
童袭看到他伸出手,胳膊架在她的面前:“小心点,还在下雨,下坡路比上坡难。”
细雨连绵,又下了几个整天。
豫安镇实际离边境线不远,但是与他们购买提取液的地方有一段距离;买提取液的小村庄与邻国接壤,而豫安镇更靠海一些,朝远处望去的时候,还会以为这片天空不过是一张巨大的、映照着海面的玻璃镜。海边气候偏冷,他们有时候找不到休息站和旅馆,都是在车上过夜;郎钰他们还好,哨兵身体素质是会强一些,加上风餐露宿惯了,这都是家常便饭;但童袭在即将进入豫安镇所在的西海区时感冒了,公路上人烟稀少,他们准备到最近的一个小镇买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