拾荒者的目光在那枚乳白色的“永恒之种”和摊开的金属日志之间来回游移。他脸上的肌肉绷紧,那是一种在巨大诱惑与更深层恐惧之间的挣扎。他来自“坟场”,比任何人都理解“死寂”与“湮灭”,但眼前这东西……是“生机”,是“开始”,是与他存在根基几乎相反的概念。
我能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。皮肤上被“树”的探针留下的“数据孔洞”传来持续的空虚麻痒,仿佛有看不见的触须还在那里进行着远程的、最低限度的扫描。被“苗圃”混沌侵蚀的溃烂处,虽然在这纯净环境中停止了恶化,但也没有愈合,反而像格格不入的污迹,在这片柔和的荧光下显得格外刺眼。我的呼吸里,依旧带着“归墟”边缘的尘埃和“墙”外破碎法则的异样感。
我们本身就是移动的污染源。
日志上的警告字字千钧:“一旦被外界的‘混沌’、‘熵增’或‘过度秩序’沾染,便会凋零,或……变异为新的灾难。”
我们身上有什么?混沌(苗圃侵蚀)、熵增(来自“坟场”的凋亡气息?)、过度秩序(被“树”解析后残留的强制结构化信息?)……几乎全占了。
拾荒者缓缓伸出手,指尖在距离“永恒之种”几厘米的空中停住。他手上还沾着黑水的污渍、自己的血、以及怪物爆炸残留的能量尘埃。他的手指微微颤抖。
“碰了它……会怎样?”他声音沙哑,“是它先净化我们……还是我们先污染它?”
这是一个无人能回答的问题。也许碰触的瞬间,这枚脆弱的种子就会像接触强酸的叶片般蜷缩、发黑、化为飞灰,连同这个小小的“净绿之庭”一起崩溃。也许……它会尝试净化我们,但那过程可能如同刮骨疗毒,将我们身上所有“异质”连带着部分灵魂一起剥离、焚毁。
或者更糟——我们的“污染”与种子的“纯净”发生不可控的反应,催生出某种结合了双方最坏特性的、全新的、更可怕的怪物或灾难。
身后的崩塌声和能量空洞的嗡鸣越来越近了。并非直线逼近,而是整个地下结构受损的连锁反应,正朝着这个方向蔓延。圆顶厅室虽然看似独立稳固,但地面已经开始传来持续的、低沉的震颤,顶部菌丝网络的光辉也随之明暗不定。灰尘从气密门变形的缝隙中簌簌漏入。
我们没有时间进行谨慎的测试或漫长的思考。
“或者……”我艰难地开口,目光转向那清澈的淡绿色荧光水池,“日志说这里是‘无菌土壤’……也许不仅仅是这颗种子。也许……这整个空间,这水池,这些植物……本身就有一定的‘净化’或‘稳定’场?”
拾荒者眼神一动。他走到水池边,蹲下身,没有直接触碰池水,而是将那只沾满污秽的手,悬停在水面之上。
奇迹发生了。
从他指尖、手背上那些污渍和伤口中,丝丝缕缕的黑色、暗红色、或难以名状的扭曲光雾,竟然被池水散发出的柔和荧光吸引、牵引出来,如同被无形的细线拉扯,缓缓飘向水面,然后在接触池水表面的瞬间,发出轻微的“滋滋”声,消融、净化,消失无踪!就连他掌心的伤口,渗出的血液颜色也似乎变得鲜红正常了一些,不再带有那种被多种能量污染的晦暗感。
池水本身,在吸收了这些“污染”后,光芒略微黯淡了一瞬,但很快又恢复了稳定,仿佛具备强大的自我净化与平衡能力。
“有效!”我心中升起一丝希望。或许不需要直接触碰那颗最核心、最脆弱的“种子”,仅仅是这个“净绿之庭”的环境,就能缓慢地、安全地中和、净化我们身上部分的“污染”?
这给我们提供了一个折中的可能:先利用这个环境尽可能清理自身,降低污染等级,再尝试接触“种子”,或者……寻找其他出路?
但崩塌不等人。
“轰隆——!!!”
一声远比之前任何响动都要近在咫尺的巨响,从我们进来的通道方向传来!伴随着金属被彻底撕裂的尖啸和岩石崩塌的闷响!整个圆顶厅室剧烈摇晃!顶部的菌丝网络光芒狂闪,一些脆弱的发光苔藓被震落!水池的水面剧烈荡漾!
气密门外的通道,恐怕已经彻底塌陷堵塞了!我们被完全封死在这里了!而且,塌陷正朝着这个厅室蔓延!
紧接着,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。
那具盘膝而坐的“庭院守护者”玉白色骸骨,在剧烈的震动中,发出了轻微的“咔嚓”声。它那安详的姿态无法再维持,头颅微微偏向一侧,按在金属日志上的右手骨骼,也松脱滑落。
随着它右手的滑落,一直被它掌心按着的那本金属日志,“啪”地一声合拢。
而在日志合拢的瞬间,厅室内那恒定柔和的淡绿色荧光,骤然发生了变化!
光线开始明暗交替地闪烁,频率越来越快,颜色也开始在淡绿、淡蓝、甚至一丝不稳定的淡黄色之间切换!空气中那股清新芬芳的气息,也开始混杂进一丝类似电路过载的焦糊味和淡淡的、令人不安的甜腥(类似于外面“苗圃”但稀薄得多)!
水池中的水不再平静,开始无风自动地泛起波澜,水底的荧光也变得斑驳不定。周围那些优雅的发光植物,叶片开始微微卷曲、颤抖,光芒也闪烁起来。
仿佛……维持这个“净绿之庭”的某个核心协议或平衡机制,因为守护者遗骸姿态的改变和日志的合拢,被意外打断或干扰了!
是因为遗骸的姿态本身就是维持平衡的仪式一部分?还是那本摊开的日志是某种持续运行的稳定指令集,合拢就意味着“协议暂停”?
“糟了!”拾荒者低吼,立刻试图去重新摊开那本金属日志,或者将遗骸的手臂摆回原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