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撞击声——砰……砰……——缓慢、沉重、带着金属疲劳的呻吟,每一次都像砸在心脏瓣膜上。它不是“回收单元”那种高效的破坏,而是某种更具质量感、更具压迫性的东西,正在以纯粹的力量试图扭曲、贯穿那扇刚刚拯救了我们的厚重金属门。
拾荒者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,之前的茫然被求生的本能彻底撕碎。他猛地把头凑近观察窗,几乎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,死死盯着门外甬道方向——尽管我们此刻在门内底部平台,根本看不到门外情景。但他听的是声音传递的路径和质感。
“不是那些‘单元’……它们被脉冲干扰,动作僵硬,没这力气和动静。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只剩下气流摩擦声,“是……更大的。可能是‘树’调来的……‘重装处理单位’。或者……”他顿了一下,目光扫过这冰冷死寂的机械坟场,“是这里的‘原住民’……被惊动了。”
我猛地想起壁画上那些“内部灾难”和“能量泄漏”后扭曲的人形,还有外面厅室里那些晶化的遗骸。难道这个“永恒静滞”的避难所里,还有东西在活动?在漫长岁月中,被那泄露的、变异的核心能量侵蚀、转化,变成了某种徘徊在静滞边缘的……守护者(或猎杀者)?
那“砰……砰……”的撞击声毫不停歇,金属门内侧光洁的表面上,甚至开始以撞击点为中心,极其缓慢地向内凸起、变形。门框周围的冰霜簌簌掉落。它撑不了多久。
“不能待在这里!”我声音发紧,目光快速扫视这个圆柱形竖井底部平台。除了我们进来的门和观察窗,似乎只有中央那个被栅栏封住的向下的维护井,以及墙壁上那些早已失效的、可能是通往其他区域的气密门(但门闸早已被冰霜焊死)。
拾荒者已经冲到平台中央的维护井口。栅栏是厚重的合金,被巨大的螺栓固定在地板上,螺栓帽上覆盖着厚厚的冰锈。他试了试,纹丝不动。他低骂一声,目光转向旁边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、带着拉杆的小型应急面板。面板玻璃罩破碎,里面有几个按钮和一个手动摇柄,标识着与壁画文字同源的符号。
他毫不迟疑,抓住摇柄,用尽全身力气开始摇动。摇柄发出刺耳的、仿佛要断裂的“嘎吱”声,显然已经无数年未曾动过。但随着他的发力,平台底部传来齿轮咬合的艰涩摩擦声,固定栅栏的其中几个巨大螺栓,开始极其缓慢地旋转、松脱!
有用!但太慢了!照这个速度,等栅栏打开,门外的“东西”早就进来了!
撞击声越来越密集,门上的凸起越来越明显,甚至能听到金属撕裂的细微尖啸。门外那东西似乎失去了耐心,或者动用了更强的手段。
拾荒者额角青筋暴起,摇动得更快,摇柄的“嘎吱”声已经变成了令人牙酸的金属疲劳呻吟。
我冲到观察窗旁,绝望地扫视外面那巨大的机械坟场和破损的核心球体。能量脉动从那里传来。控制台上那句“永恒静滞”和“远离辐射区”的警告刺眼地亮着。
“永恒静滞”……
如果那是某种将时间或能量流动降至近乎停滞的协议……
那么,它能否影响到门外的东西?哪怕只是暂时的?
我的目光落在控制台那几个粗大的拉杆和按钮上。它们大部分标识模糊,但其中一个拉杆旁边,有一个相对清晰的符号,看起来像是“核心协议干预”或“紧急制动”。
没有时间权衡了!
我抓住那个拉杆,用尽全力,将其拉下!
嗡————————!!!!
一阵低沉到几乎超出听觉范围、却又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颤抖的巨大嗡鸣,猛地从脚下深处、从那个破损的核心球体方向传来!整个平台,不,是整个巨大的地下空间,都为之剧烈一震!
观察窗外,那巨大的机械坟场中,无数覆盖的冰霜崩裂、掉落!一些本已静止的管道和结构,发出了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扭曲声!破损的核心球体表面,那些复杂的几何纹路,骤然亮起了一阵极其刺眼、极其不稳定的惨白色光芒,光芒中夹杂着诡异的、跳动的电弧!
控制台屏幕上,那行红色的警告字符瞬间被刷屏的、更加急促的乱码和错误标识取代!
平台中央,维护井的栅栏螺栓,因为这一震,竟然加速旋转了几圈,松动得更明显了!拾荒者抓住机会,猛踹栅栏!
“哐当!”一声巨响,半边栅栏被他踹得歪斜,露出了一个足以让人钻下的缺口!
但与此同时,我们进来的那扇金属巨门,发出了最后的哀鸣!
“轰——!!!”
门中央,被撞击了无数次的位置,彻底向内爆裂!不是打开,而是被一股蛮横到极致的力量撕开了一个边缘扭曲、参差不齐的大洞!
冰冷、带着“苗圃”特有腥腐气息的气流,混杂着门外那蓝白色冷雾(已经稀薄很多),猛地灌入。
一个阴影,堵在了破口处。
它太高大了,几乎顶到了竖井通道的顶部。轮廓隐约呈人形,但比例极其怪异——肩膀异常宽阔,手臂粗长过膝,头颅相对较小。它的“身体”似乎不是血肉,也不是“回收单元”那种生物质装甲,而是一种暗沉、粗糙、如同冷却熔岩又如同变质金属的物质构成,表面布满了龟裂的纹路和凝结的、暗红色的、类似能量泄露结晶的凸起。它没有明显的五官,整个面部区域是一片不断缓慢蠕动、偶尔闪过几点暗红火光的混沌物质。
它的一只“手”(如果那能称为手)还保持着向前轰击的姿势,那“手”的末端已经不成形状,更像是一坨被暴力砸扁、又自行缓慢重塑的金属与岩石聚合物。刚才那可怕的撞击,显然就是它的“杰作”。
它堵在门口,那不断蠕动的“面部”似乎“看向”我们。没有视线,但一股沉重、浑浊、充满毁灭欲和某种疯狂执念的压力,如同实质的泥浆般涌来。
它身上,散发着浓烈的、与这个避难所同源的旧金属与臭氧气息,但同时,又混杂着一丝……外面“苗圃”菌毯的甜腥,以及一种更隐晦的、与破损核心球体泄露能量相似的不稳定的辐射感。
它是什么?是避难所居民被泄露能量彻底扭曲的产物?还是“树”的力量侵染、同化了这里某些残存防御机制或变异体后形成的混合怪物?
没有答案。
只有它那缓慢、沉重地踏入平台的脚步,以及随之而来的、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
“下!”拾荒者嘶吼,已经率先从那歪斜的栅栏缺口,向下方深不见底的维护井跳了下去!他甚至没有时间确认下方是什么,有多深!
那怪物似乎被这个动作刺激,它那缓慢的动作骤然加速!庞大的身躯带着惊人的势头冲来,另一只“手臂”抡起,带着沉闷的风声,朝着还站在井口边的我横扫而来!手臂未至,那裹挟的恶风和狂暴的能量乱流已经刮得我脸颊生疼!
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恐惧。我甚至没有思考,紧跟着拾荒者,朝着那黑暗的井口,纵身一跃!
怪物的手臂擦着我的后背扫过,击打在井口边缘的金属结构上,发出震耳欲聋的金属爆鸣和结构扭曲的尖啸!碎裂的金属碎片和火星从我头顶溅落!
下坠。
黑暗。
冰冷的气流向上呼啸。
时间仿佛被拉长,又仿佛只是一瞬。
噗通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