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月28日中午,雪下得比前两天都大。
窗外的风卷着雪粒,狠狠拍在玻璃上,发出“啪啪”的声响。天空阴沉沉的,像是被人用铅灰色的布蒙住了,压得人喘不过气来。
屋里却暖得很。
温葵坐在床边,披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,柔软的衣摆垂到腿上,把她整个人衬得像一团软绵绵的云。头发依旧被江守扎成两个小小的丸子,歪歪扭扭地顶在头顶,却意外地可爱,几缕碎发垂在耳侧,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动。
江守站在她身后,手里拿着梳子,正最后一次给她整理头发。
“好了。”江守放下梳子,退开一步,打量了她一眼,嘴角忍不住上扬,“今天的比昨天好。”
温葵耳尖一红,瞪了他一眼,声音里却带着藏不住的笑意:“油嘴滑舌。”
江守看了一眼时间,收起笑意,语气认真了几分:“我先走了,管哥那边叫我。”
温葵“嗯”了一声,又像是怕他误会,赶紧补了一句,声音小得像蚊子:“好。”
江守笑了笑,没拆穿她的口是心非。他走到门口,手搭在门把上,却又停住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在家乖乖的,有事给我发消息。”他说。
“知道了。”温葵挥挥手,又忍不住叮嘱,“路上小心。”
“嗯。”江守应了一声,推门出去。
门合上的那一刻,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。温葵还保持着挥手的姿势,过了几秒才慢慢放下手。
她摸了摸自己的丸子头,指尖划过发圈,仿佛还能感受到他刚才残留的温度。
她忍不住笑了,笑得眉眼弯弯,连窗外的雪光都仿佛变得温柔起来。
车库那边,却完全是另一个世界。
雪下得很大,风卷着雪粒,在空地上打着旋儿。地面结了一层薄冰,车轮碾过,会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。远处的高楼在雪幕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,天空像被人用铅灰色的墨汁泼过,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管哥站在车库门口,手里夹着一根烟,眉头紧锁。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皮衣,里面是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,整个人看起来有点冷硬。烟在他指间燃着,火星在风雪中忽明忽暗,烟灰被风一吹,散成一片,很快被雪吞没。
“你怎么才来?”管哥看见江守,把烟掐灭在脚边的雪地里,“都等你半天了。”
“给她扎头发。”江守说,语气很自然,像是在解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。
管哥愣了一下,随即笑骂:“你小子,谈恋爱谈疯了?”
他嘴上这么说,眼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。
江守没说话,只是笑了一下,笑意却没到眼底。
“走吧。”管哥拍了拍他的肩,力道不轻,“带你去个地方。”
“去哪?”江守问,心里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。
“飙车。”管哥吐出两个字,“今天有个局。”
江守皱眉:“这么大雪?”
风夹着雪粒打在他脸上,生疼。他下意识裹紧了衣服,脚步却停住了。
“就是要雪天才刺激。”管哥说,语气里带着惯有的狂放,“再说了,你管哥我,不是最擅长在这种天气开车吗?”
江守没说话,心里却隐隐有点不安。他想起早上温葵坐在床边,披着米白色毛衣,两个小丸子歪歪扭扭地顶在头上,对他说“路上小心”的样子。那画面和眼前风雪交加的场景重叠在一起,显得有些刺眼。
“我今天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想说“我今天不太想去”,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管哥是他的老板,也是带他入行的人。这段时间,管哥对他不薄。很多时候,他明知道有些事不该做,却还是硬着头皮上了——他欠管哥一个人情。
“走吧。”管哥看他犹豫,又补了一句,“就当帮我一个忙。”
江守沉默了几秒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……
飙车的地点在山上的一条废弃公路上。
这条路早就被封了,两旁的护栏锈迹斑斑,有些地方甚至已经断裂,露出黑洞洞的缺口。路边的野草被雪压得东倒西歪,光秃秃的树枝在风中摇晃,发出“呜呜”的声响,像是在哀嚎。
远处是一片荒凉的空地,几辆改装车停在那里,车灯在雪雾中发出昏黄的光,打在雪地上,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。空气中弥漫着汽油和橡胶燃烧的味道,混着冷风,让人有些窒息。
风很大,雪粒打在脸上生疼。江守下车时,忍不住抬手挡了一下,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,很快融化成水。
管哥带着江守走到那群人中间,刚停下脚步,一个声音就响了起来。
“哟,这不是江师傅吗?”那人阴阳怪气地说,“我说怎么找不到你了,原来跟着这个败类混。”
江守抬头,看见那人——是上次让他修车的人。
那人叫阿峰,家里是很有钱的,算是富二代,就算闹出人命来,他也会被保释出来。
他爸是做工程起家的,后来又搞房地产,在城里有好几处楼盘,黑白两道都有人。阿峰从小就被宠坏了,要钱有钱,要车有车,出了事永远有人替他收拾烂摊子。
几年前他在酒吧打架,把人打进了医院,最后也只是赔了点钱,象征性地关了几天就出来了。从那以后,他就更加有恃无恐,总觉得天塌下来也有人顶着。
也正因为这样,他才敢在大雪天里组织这种玩命的飙车局。对他来说,这不过是一场刺激的游戏,赢了有面子,输了也无所谓,大不了换一辆车。
就算真的出了人命,他也有足够的钱和关系把事情压下去。
所以当他说“就是要危险,越危险越好”的时候,语气里没有丝毫的恐惧,只有兴奋和麻木。
这种人,习惯了用金钱和权力把自己的任性包裹起来,从来没想过,有些后果,是钱也弥补不了的。
“小子,他给我的车动手脚,你不会不知道吧!”阿峰对着江守就是一顿嘲,“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你修了我的车,但你最后却跟他混!”
他说话时,故意把“动手脚”三个字咬得很重,目光在江守和管哥之间来回打量,像是在看戏。
江守皱眉:“我当时并不知道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很坚定。
“你知不知道,都跟我没关系。”阿峰冷笑,“但你跟的人是什么德行,你不知道?”
他说着,伸手指了指管哥,语气里满是轻蔑。
“我的人品不好那你就跟我计较。”管哥站到江守面前,挡住了阿峰的视线,声音冷下来,“他就是一个打工的,你冲他吼什么?”
他个子不高,却站得笔直,像一堵墙一样挡在江守前面。风雪打在他的背上,把他的皮衣吹得猎猎作响。
阿峰打量了管哥一眼,笑了:“怎么?你还护着他?”
“车是我动的手脚。”管哥说,“有本事冲我来。”
“管哥——”江守猛地抬头,下意识想阻止他。
“闭嘴。”管哥打断他,声音不大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这是我的事。”
江守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没再说什么。他知道,管哥是在替他扛。
阿峰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笑得有些夸张:“我就说嘛,你这种人,怎么可能不动手脚?”
阿峰冷笑,“江守给你一个机会,跟我混,我保证你赚大钱。”
江守没说话,只是握紧了拳头。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他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却感觉不到疼。
他知道,自己在这场冲突中,是最被动的那一个。
他不是老板,也不是那些在街头混的小混混。他只是一个修车的,一个靠着双手吃饭的人。他不想惹事,也不想被卷进这些是非里。可很多时候,他没得选。
“行,不说话是吧。”阿峰说,目光重新落回管哥身上,“那就再比一次。”
江守皱眉:“这下着雪,很危险。”
“就是要危险。”阿峰说,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,“越危险越好。”
他说完,拍了拍自己的车:“上次你赢了,这次我要赢回来。”
管哥刚想拒绝,阿峰却又开口,语气里满是挑衅:“怎么?不敢?”
“谁说我不敢?”管哥冷笑,“比就比。”
“管哥——”江守拉住他,眉头皱得更紧了,“这么大雪,真的太危险了。”
“放心。”管哥拍了拍他的手,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他的手很烫,掌心粗糙,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力量。
江守看着他,心里却越发不安。他知道管哥的脾气——越有人激他,他越要上。尤其是在这种场合,他更不可能认怂。
“我来开。”江守突然说。
管哥看了江守一眼,沉默了几秒,最终还是摇了摇头:“不用。”
“管哥——,那一次不是他赢了吗?”江守还想说什么,嗓子却有些发紧。风裹着雪灌进他的衣领,他却浑然不觉,只觉得胸口闷得厉害。
管哥笑了一下,那笑容在风雪里显得有些苦涩:“在你不知道的时候,我们比了第二次。”
江守猛地抬头,眼神一下子锐利起来:“你又动手脚了。”
这一次,他不是在问,而是在陈述。
管哥没否认,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,雪地被他踩出一个深深的坑。他沉默了几秒,才缓缓开口:“我真见不得他啊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烦躁和不甘。
“他那种人,”管哥抬起头,目光落在阿峰那辆改装得花里胡哨的车上,“仗着家里有几个臭钱,就以为自己什么都能买,什么都能玩。赢一次不够,还要在别人面前炫耀,把别人当笑话看。”
他说到这里,冷笑了一声,笑意却没到眼底:“我就是看不惯。”
江守皱紧了眉:“所以你就又给他车动手脚?”
管哥点了点头,又摇了摇,像是在自嘲:“我当时想的是,反正他也不会真的怎么样。出了事,他家里有的是钱摆平。我就想赢他一次,就一次,让他别那么嚣张。”
他说着,转头看向江守,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愧疚:“对不起,江守,我害了你。”
江守愣住了。
这三个字,从管哥嘴里说出来,比任何责骂都要重。
这些年,管哥在他心里,一直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人。他可以为了一个零件跟人吵半天,可以为了一点小利跟人斤斤计较,却很少说“对不起”这三个字。
“管哥你——”江守张了张嘴,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所以我自己来。”管哥打断他,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,“你就别管了,哥不能再害你了。”
他伸手拍了拍江守的肩膀,力道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决绝:“这是我的局。”
风猛地灌过来,吹得两人的衣角猎猎作响。远处阿峰的笑声隐约传来,夹杂在风雪里,显得格外刺耳。
江守咬了咬牙:“你明知道他是什么人,你明知道他家里有钱有势,你明知道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管哥说,“我比你更清楚。”
他笑了一下,那笑容里带着一点疲惫:“第一次,是他赢了。我不服,非要再来。第二次,我就给他车动手脚,让他输得很难看。他当场就炸了,说要找人收拾我。”
“后来呢?”江守问。
“后来?”管哥耸了耸肩,“后来他爸出面,压下了这事。他没吃到什么亏,我也没讨到什么好。只是从那以后,他就更看我不顺眼了,我真不知道他会找上我。”
他说着,转头看向阿峰,目光冷得像冰:“他这种人,输一次就记一辈子。他要的不是赢,是要别人在他面前低头。”
“那你就更不该再比。”江守说,“这次这么大的雪,这么危险——”
“正因为危险,他才要比。”管哥说,“他喜欢把别人逼到绝境,看别人害怕,看别人求他。”
他说到这里,突然笑了:“可我管某人,最不喜欢的,就是求别人。”
“管哥——”江守还想劝。
“你听我说。”管哥抬手,打断了他,“这两次,他都算在你头上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锐利:“他说,要不是你,他不会输。他说,你不过是个打工的,却敢骑在他头上。”
江守握紧了拳头,指节发白:“我不在乎他怎么说。”
“我在乎。”管哥说。
他看着江守,眼神里带着一点复杂的情绪:“你妈做饭又好吃,咱妹妹又乖,还病着呢,她们都需要你。”
“可你——”江守想说“可你偏偏把我拉进了这摊浑水”,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
“所以这次,我自己来。”管哥说,“我不能让你替我扛。”
他说完,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。脚步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深深的脚印,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江守的心上。
“管哥!”江守喊住他。
管哥停下脚步,却没有回头:“还有事?”
“你明知道这次很可能会出事。”江守说,“你明知道他不会善罢甘休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管哥说。
“那你还要去?”江守问。
管哥沉默了几秒,终于缓缓回头。风雪打在他的脸上,把他的表情割得有些模糊。
“我不去,他就会找你。”管哥说,“他说过,要让你知道,什么叫‘规矩’。”
他说到“规矩”两个字时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:“在他眼里,规矩就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。”
“那你就更不该——”还没等江守说完。
阿峰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,踩着厚厚的积雪走过来,每一步都带着刻意的慢和嚣张。雪粒打在他脸上,他却连眼都不眨一下,嘴角勾着一抹冷笑:“聊什么兄弟情呢,谁也别想逃。”
他停在两人面前,目光在管哥和江守之间来回打量,像是在打量两件随手可弃的玩具。“江守,”他叫了一声,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,“你要么上他的车,要么上我的车。”
风从废弃公路尽头呼啸而来,卷起地上的雪,打在三人脚边。阿峰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,却字字清晰地扎进江守耳朵里。
“我不会上你车的。”江守说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一点冷意。
阿峰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笑声在空旷的公路上回荡:“那我希望你站对人了。”
他说完,意味深长地看了管哥一眼,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。红色的跑车在一片灰白中格外刺眼,像一团随时会燃起来的火。
江守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向管哥的车。拉开车门的那一刻,冷风灌进车里,他却没有犹豫,坐了进去,反手关上了门。
车门“砰”地一声,把外面的风雪隔绝在外。车里一时安静下来,只剩下引擎还未启动的低鸣。
管哥侧过头,看了他一眼,眼神复杂。过了几秒,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:“江守,我还是害了你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重。
江守系好安全带,转头看向他,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浅的笑:“或许我们不会输呢。”
他说这话时,语气并不夸张,也没有刻意的乐观,只是很平静——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,又像是在给自己和管哥打气。
管哥愣了一下,随即也笑了,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苦涩,却多了几分坚定:“好,那就——不会输。”
比赛开始的信号,是阿峰按响的一声喇叭。
“砰——”
喇叭声在空旷的公路上炸开,又被风雪一层层推远,在两侧的山壁间来回撞击,像是在雪幕上撕开了一道口子,又被漫天飞雪匆匆缝合。
管哥猛地踩下油门。
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,车身微微一震,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挣脱了束缚。轮胎狠狠碾过积雪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刺耳声响,雪被卷起,又被甩向两侧,在空气中炸开一朵朵白色的花。
车子像一支离弦的箭,冲了出去。
路面很滑,薄雪下面是一层冰。车头刚一抬,车身就微微向右一甩。管哥反应极快,反打了一把方向盘,脚下的油门也跟着收放,车才勉强稳住。
“坐稳了。”管哥低声说。
江守抓紧了安全带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,视线在风雪中艰难地捕捉着道路的轮廓。
雪太大了。
大片大片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中砸下来,像是有人在天上倾倒了一整袋的棉絮。挡风玻璃上的雨刷来回摆动,却怎么也刮不干净那一层白色的水膜。能见度低得吓人,眼前的世界被切成了一块块破碎的画面。
远处的路在雪雾中若隐若现,像是一条被人随意丢在地上的白色带子,蜿蜒着伸向看不见的尽头。两侧的护栏在风雪中只剩下模糊的影子,仿佛随时都会被这片白色吞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