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守知道,她听见了。
她把他们的对话,一字不落地,都听见了。
江守的心脏猛地一沉。他最怕的事情,还是发生了。
温葵缓缓转过头,看向江守。她的眼神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心慌。她张了张嘴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刺骨的寒意:“所以,你是妈特意领养回来的,是吗?找你来照顾我这个病人,找你来当我的护工?是吗?”特意领养是四个字说的很重,就像是告诉江守,你本就是外人。
江守愣住了,嘴唇动了动,想解释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温葵的眼泪,终于掉了下来。她一直都知道,江守对她好。好得过分,好得让她心安。她以为,那是因为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兄妹,是因为他们是一家人。
可她没想到,原来从一开始,就是一场交易。原来他的好,都是母亲拜托的。原来,她就是一个累赘,一个需要人照顾的累赘。
“我不用你照顾。”温葵的声音突然拔高了,带着一丝歇斯底里的怒吼,“我不用你帮我!我自己能照顾好自己!”她的吼声里,带着浓浓的绝望和无助。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不停地往下掉。
江守看着她哭,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想抱抱她,想告诉她不是这样的。可温葵却猛地往后缩了缩,眼神里充满了抗拒。
“你走!”温葵哭着喊道,“妈早就把你赶走了!你别管我了!算我求你了,行吗?你走啊!”
江守僵在原地,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。他怎么也没想到,温葵会说出这样的话。他以为,她会依赖他,会像小时候一样,扯着他的衣角,喊他哥哥。可他没想到,她会把他推开,推得那么远。
他愣在那里,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满心的话,都化作了沉默。
祁萌看着这一幕,心里难受得厉害。她走上前,拍了拍江守的肩膀,轻声说:“走吧,我已经打好车了,去医院。”
江守回过神,看着床上哭得撕心裂肺的温葵,眼底的疼惜快要溢出来了。他没再说什么,只是走上前,弯下腰,小心翼翼地把温葵抱了起来。
温葵挣扎着,想推开他,嘴里还在喊着“你放开我!我不去医院!”可她的力气太小了,根本挣脱不开江守的怀抱。江守的手臂很稳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他抱着她,一步步走下楼。祁萌跟在后面,心里五味杂陈。
出租车停在楼下,江守打开车门,把温葵放进去,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。一路上,温葵都别着脸,看着窗外,肩膀微微耸动着,无声地流着泪。江守坐在她身边,一句话都没说,只是默默地看着她,眼神里的担忧,浓得化不开。
到了医院,江守抱着温葵,快步往急诊室跑。他熟门熟路地挂号,缴费,找医生,动作一气呵成,熟练得让祁萌心惊。
她看着江守忙碌的背影,突然明白,他不是第一次做这些事了。他一定早就查过无数遍关于小脑萎缩的资料,早就设想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,早就为了这一天,练习了无数遍。
急诊室的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,看起来很沉稳。他让温葵躺在病床上,仔细地检查了一番,又问了一些问题。
江守在一旁,替温葵回答着,从她什么时候开始出现手抖的症状,到她什么时候开始忘事,再到她今天晕倒的情况,说得条理清晰,详细得让人心疼。
医生听完,点了点头,又给温葵开了一堆检查单,说:“先去做检查吧,脑部CT和核磁共振,做完了再来找我。”
江守应了一声,又抱着温葵去做检查。祁萌跟在后面,帮忙拿着检查单。看着江守抱着温葵穿梭在医院的走廊里,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温葵放在检查台上,看着他在外面焦急地等待。
祁萌突然觉得,江守对温葵的感情,哪里是什么护工对病人的责任,那分明是刻在骨子里的爱和守护。
等所有检查都做完,三人便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,等着报告出来。周遭人声嘈杂,仪器的滴答声、病人的咳嗽声、家属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,搅得人心烦意乱。温葵一句话也不说,脑袋垂着,视线死死地钉在自己交叠的膝盖上,像一尊没了生气的木偶。
江守就坐在她身边,手掌牢牢地攥着她的手,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。温葵试过挣扎,指尖用力地抠他的手背,手腕狠狠往外挣,可他的力道稳得吓人,任凭她怎么折腾,都不愿意松开分毫。
他知道她此刻心里憋着一股气,一股无处发泄的怨怼和绝望,他由着她闹,只是不肯松手——这一松,怕她就真的把自己蜷缩进那个黑漆漆的壳里,再也不肯出来了。
她甚至不愿意吃饭。祁萌买来的粥,冒着温热的香气,她看都不看一眼,偏过脸去,下颌线绷得紧紧的。江守端着粥碗,蹲在她面前,好声好气地劝了几句,她却连眼皮都没抬。
江守没办法,只能把粥放在一旁,重新坐回去,依旧攥着她的手,指尖一下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,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。
温葵终于忍无可忍,侧头瞪着他,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怒火:“你到底想怎么样?要把我一个病人绑在你身边吗?”
江守抬眼,目光沉沉地看着她,语气淡得像一潭深水,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:“是!我要把你绑在我身边!”
若是换作从前,没有这场病,温葵或许会红了脸,心跳漏上半拍,以为这是句缠绵的情话,偷偷开心好几天。可现在,她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,裹住了四肢百骸。她是个病人,是个得了小脑萎缩、注定会慢慢失去一切的病人,她怎么能拖累他?
“我不需要!”温葵恶狠狠地低吼,眼眶泛红,声音却忍不住发颤。
江守看着她泛红的眼角,喉结滚动了一下,语气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股执拗的温柔:“你需要我,葵葵。别人你怎么说都行,但你只能需要我。”
他没说出口的是,或许一直都不是温葵离不开他,而是他离不开温葵。他名字里的那个“守”字,从前只是个单薄的汉字,没什么特别的意义。可从被温婉领养,踏进那个小院,看见笑得可爱的温葵。
那一刻起,“守”字就有了沉甸甸的分量。
那个“守”是永远守在温葵身边,是永远守护着温葵。
江守的名字便是将一辈子都用来守着温葵。
他们等待了许久了,已经是下午了,但又感觉时间从没变过。江守拿着检查报告,带着温葵和祁萌,回到了医生的办公室。
医生接过检查报告,仔细地看了起来。办公室里很安静,只能听见医生翻报告的声音。温葵坐在椅子上,低着头,手指紧紧攥着衣角。江守站在她身边,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,给她无声的支撑。祁萌站在一旁,心里七上八下的。
过了很久,医生才放下报告,抬起头,看着他们三人,语气很平静,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沉重:“根据检查结果来看,患者确实是小脑萎缩,而且是遗传性的。”
温婉的名字猛地从温葵的脑海里跳出来,她的身体微微一颤。果然,是遗传。是因为她的爸爸,她应该恨爸爸吗?如果没有爸爸,或许她会是健康的温葵。但她也没有资格恨了,对吧?
医生继续说着,目光落在温葵的身上:“从检查结果来看,患者目前还处于疾病的初期。初期的症状主要表现为肢体协调性下降,比如手抖,走路不稳,还有就是记忆力减退,尤其是近期记忆,容易忘事。另外,患者可能还会出现一些语言功能的轻度障碍,比如说话不连贯,或者找不到合适的词语表达自己的想法。”
温葵的头埋得更低了。手抖,忘事,找不到词语……这些症状,她全都有。原来,她真的病了,病得很重。
祁萌忍不住问:“医生,那这个病……能治好吗?”
医生摇了摇头,语气很遗憾:“很抱歉,目前来说,小脑萎缩是一种无法治愈的疾病。它是一种进行性的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,会随着时间的推移,逐渐加重。”
这句话,像一道惊雷,在温葵的脑海里炸开。无法治愈。
这四个字,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刀,又一次狠狠扎进了她的心脏。她的身体晃了晃,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,不知道是心里的害怕造成的,还是身体的疾病造成的。但江守眼疾手快地扶住了她,手掌传来的温度,让她稍微清醒了一点。
江守看着医生,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:“那……那有没有什么治疗方法?能延缓病情发展也行。”
医生点了点头,说:“治疗的话,主要是对症治疗和康复治疗。对症治疗方面,可以用一些营养神经的药物,来延缓神经细胞的退变。康复治疗则是关键,包括肢体康复训练和语言康复训练。肢体康复训练可以帮助患者维持肢体的协调性,防止肌肉萎缩;语言康复训练则可以帮助患者维持语言功能。另外,患者的心理状态也很重要,家人的陪伴和支持,对患者的病情发展,有很大的影响。”
医生顿了顿,又补充道:“还有,因为这是遗传性疾病,所以患者的直系亲属,也建议来做个检查,看看有没有携带致病基因。”
江守摇了摇头说:“不用了。”,医生的这话根本就没必要,因为温葵的父亲他也好多年没见过了,现在是生是死都不知道。
江守把医生的话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。他掏出手机,把医生说的那些药物名称和康复训练的注意事项,都记了下来,生怕漏掉一个字。
温葵坐在椅子上,听着医生的话,心里一片死寂。无法治愈。只能延缓。
她的人生,有些刺激,在开始的同时就能看到终点,这应该是好事儿,但偏偏这就是一件坏事儿。
医生看着温葵苍白的脸色,叹了口气,语气缓和了一些:“小姑娘,你也别太灰心。虽然这个病无法治愈,但只要积极配合治疗,坚持康复训练,保持良好的心态,还是可以维持较高的生活质量的。你还年轻,一定要有信心。”
温葵抬起头,看着医生,眼神空洞。信心?她哪里还有信心?
她的目光,落在了江守的身上。他正低头看着手机,认真地记着什么,侧脸的线条很柔和,却带着一股让人心疼的坚毅。
她突然想起,小时候,她摔倒了,江守也是这样,蹲在她身边,给她揉着膝盖,说“葵葵不怕,哥哥在呢”。
那时候的阳光,也是这样暖。
可现在,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她是一个病人,一个会慢慢失去行走能力,失去语言能力,失去记忆,最后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病人。
她不能拖累他。
绝对不能。
温葵深吸了一口气,压下喉咙里的哽咽,看着江守,声音很轻,却带着一股决绝的力量,再一次说出那些江守并不愿意听的话:“江守,你回去吧。我不用你照顾。”
江守抬起头,看着她,眼神里的疼惜快要溢出来了。他放下手机,走到她面前,蹲下身,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顿地说:“葵葵,我不会走的。我说过,我会照顾你一辈子,就一定会做到。”
“我真的不需要!”温葵猛地别过脸,眼泪又掉了下来,“你照顾我一辈子?你拿什么照顾我?你还这么年轻,你有你的人生,你不该被我拖累!”
“拖累?”江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笑,“葵葵,你从来都不是我的拖累。你是我妹妹,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。照顾你,不是负担,是我心甘情愿的。”
“我不是你妹妹!”温葵突然喊了出来,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,“你是妈领养的!我们没有血缘关系!你没必要为了我,毁了自己的一辈子!”
这句话,像一把尖刀,狠狠扎进了江守的心里。他看着温葵,嘴唇动了动,眼神里的痛苦,浓得化不开。
是啊,他是领养的。他和温葵,没有任何血缘关系。
可那又怎么样呢?
在他心里,温葵早就不是妹妹那么简单了。她是他的光,是他的救赎,是他这辈子,拼了命也要守护的人。
医生看着这一幕,轻轻咳嗽了一声,打破了办公室里的沉默:“好了,患者现在需要好好休息。我给你们开点药,回去按时吃。另外,记得尽快安排康复训练。还有,家属也要注意,多陪陪患者,多开导开导她,让她保持积极的心态,这对病情很重要。”
江守站起身,点了点头,声音沙哑:“谢谢医生。”
他去拿了药,又抱着温葵,走出了医生的办公室。祁萌跟在后面,看着他们俩,心里难受得厉害。
走出医院的时候,夕阳正缓缓落下,把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。晚风轻轻吹过,带着一丝凉意。
江守抱着温葵,站在医院门口,看着远处的夕阳。温葵靠在他的怀里,眼泪已经流干了,眼神空洞地看着天空。
“葵葵,”江守的声音很轻,像晚风一样温柔,“别怕。有我在。我一直都在。”
温葵没有说话,只是把脸埋进了他的胸膛,肩膀微微耸动着。
江守抱着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,眼神里的坚定,像磐石一样。
他知道,这条路,会很难走。
可他不怕。
他只想守着温葵,只想陪着她,回到老城区的出租屋里,只有他们两个人就足够了。
因为,她是他的葵葵,是他这辈子,活着的意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