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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 日记的第7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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温葵跟祁萌在北城待了整整一个月,好像日子从没出现过任何问题一样。

这一个月里,祁萌几乎每天都要跟温婉通一次电话,起初温葵都不让她接,但是温婉还是打来电话,她也不能不礼貌,就还是接通每一次的电话。

听筒那头的女人永远是忧心忡忡的调子,末了总绕不开一句:“葵葵没有什么问题出现吧?工作上没出问题吧?”

祁萌每次都拍着胸脯打包票,说温葵好得很,在小出租屋里伏案写稿的模样,活脱脱就是个矜矜业业的小文员,连标点符号都要抠半天,哪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。

挂了电话,祁萌却总忍不住回头打量温葵。她正坐在吱呀作响的木桌前,指尖捏着一支钢笔,眉头微微蹙着。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在她垂落的发梢上镀了层浅金。

祁萌知道,温葵干的是公文写作代笔的活儿,这活儿看着体面,其实熬人得很,字字句句都要贴合甲方的要求,半点不能出错。

可这阵子,祁萌总瞧见温葵对着写了一半的稿子发呆,手指悬在纸面上,半天落不下去一个字。问她怎么了,她就摇摇头,说“没什么,就是突然忘了那个词怎么写才妥帖”。

祁萌不是没疑心过。温婉那股子藏不住的担忧,都快从电话里漫出来了,偏生每次祁萌追问“阿姨,你到底在怕什么呀?温葵都这么大了,能照顾好自己啊。”

温婉就会岔开话题,要么说老家的丝瓜该摘了,要么说隔壁王婶家的猫又生了崽,绕来绕去,就是不肯碰核心。

祁萌看着温葵日渐沉默的侧脸,心里的疑团像泡了水的海绵,一天天胀大,可她没辙,温葵不说,温婉不说,她这个外人,总不能撬开人家的嘴。

只有温葵自己知道,有些东西,正在悄无声息地崩塌。

她是现在是靠笔杆子吃饭的人,从小到大,温葵最引以为傲的就是那一手娟秀工整的钢笔字,还有脑子里信手拈来的辞藻。

可这一个月,她发现自己的手越来越不听使唤。有时候握着笔,笔尖会不受控制地发抖,写出的字歪歪扭扭,像刚学写字的孩童涂鸦。

她对着那些扭曲的笔画发呆,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,透不过气。更让她恐慌的是,有时候写着写着,明明前一秒还在脑海里的成语,下一秒就像被橡皮擦抹去了一样,空空荡荡,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白。

她不敢告诉祁萌,只能趁室友不注意的时候,把那些写砸了的稿子揉成一团,塞进垃圾桶最底层,仿佛这样,就能把那些可怕的征兆一并藏起来。

好在,日子不算难熬。月底发工资那天,祁萌看着银行卡里多出来的数字,兴奋得差点跳起来,搂着温葵的肩膀喊:“走!今晚吃火锅!庆祝我们葵葵首月创收!”温葵被她晃得笑出了声,眉眼弯弯的,眼底却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。

火锅的热气氤氲了两人的脸,祁萌往温葵碗里夹着肥牛卷,突然说:“葵葵,我瞅着你这阵子脸色不太好,要不咱先别忙着赶稿子了,去游乐园玩一天吧?放松放松,省得弦绷太紧断了。”

温葵愣了愣,筷子悬在半空。游乐园,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?好像是小学的时候,江守带着她去的,那天她坐了旋转木马,江守给她买了个兔子形状的棉花糖,甜得齁人。记忆里的阳光很暖,江守的笑容也很暖。

她点了点头,声音轻轻的:“好啊。”但好像夹菜的筷子总是有些问题,又在发作吗?

祁萌看着她点头,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。其实她早就想提议了,只是怕温葵不肯。她总觉得,温葵心里压着事儿,得找个地方透透气。只是她没说出口的是,她偷偷给江守发了条短信。

短信内容很简单:【北城游乐园,周六上午十点,带温葵来放松,你也来吧,我有点怕。】

发送成功的那一刻,祁萌松了口气。她不怕别的,就怕温葵真出点什么事。有江守在,总归是好的。她太清楚江守对温葵的心思了,那是刻在骨子里的在意,比家人还亲。

江守收到短信的时候,正在工地上搬砖。手机震了一下,他腾不出手,等歇晌的时候掏出来一看,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。他攥着手机,指尖都在发抖,反复看了好几遍,确定没看错。祁萌终于松口了,终于肯让他去见温葵了。

这一个月,对江守来说,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他每天都在煎熬,白天在工地上挥汗如雨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晚上躺在床上,脑子里全是温葵的影子。

他怕祁萌照顾不好她,怕她吃不好睡不好,怕她受了委屈没人撑腰,更怕……更怕那些他不敢深想的征兆,真的变成可怕的现实。

祁萌之前一直拦着他,说“温葵就是不想让你担心,才躲到北城来的,你别去添乱”。他知道,他都知道。温葵那点心思,从来都瞒不过他。她就是太懂事了,懂事到宁愿自己扛着所有事,也不肯让他跟着操心。

可病是真的,他的担心也是真的。

他揣着手机,一路跑回出租屋,连脸上的灰尘都顾不上擦。他给温婉打了个电话,电话接通的瞬间,他的声音都带着颤:“阿姨,祁萌让我去北城……我会带温葵回来。”

温婉在那头沉默了很久,久到江守以为电话断了,才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里带着浓浓的疲惫:“好……辛苦你了。把葵葵带回来吧,好好的带回来。”

“我会的。”江守一字一顿地说,“阿姨,你放心,我一定会照顾好她,一辈子都照顾好她。”

挂了电话,江守立刻去跟工头请假。工头皱着眉说:“这阵子活儿正紧,你这一走,工钱可就……”

“工钱不要了。”江守脱口而出,“叔,我妹妹病了,我得去看她。”

工头看着他通红的眼眶,没再多说什么,挥了挥手:“去吧去吧,路上小心点。”

江守连行李都没怎么收拾,揣着仅有的一点积蓄,就往火车站跑。他买了最快的一班火车票,站在拥挤的车厢里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,心里五味杂陈。

他想起小时候,温葵总跟在他身后,脆生生地喊“哥哥,哥哥”。那时候他刚被温婉领养回家,瘦瘦小小的,不爱说话,是温葵扯着他的衣角,把自己的糖分给她,说“哥哥,我们是一家人啦”。

是啊,一家人。

就算没有血缘关系,他也早就把温葵当成了亲人了,他唯一的亲人,当成了这辈子要护着的人。哪怕她以后走不动路了,认不出人了,他也愿意守着她,陪着她,一辈子都不离开。

周六的北城游乐园,人声鼎沸。五颜六色的气球飘在半空中,过山车呼啸着掠过天际,孩子们的笑声此起彼伏,到处都是热闹的气息。可这份热闹,却好像跟温葵、祁萌格格不入。

祁萌买了两个草莓味的冰激凌,递了一个给温葵。冰凉的甜腻在舌尖化开,温葵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个浅浅的笑。可那笑容,却没抵达眼底。祁萌看着她,心里有点发酸,强撑着笑意说:“走,咱去坐旋转木马!我小时候最喜欢这个了!”

温葵点了点头,跟着祁萌往旋转木马的方向走。阳光很刺眼,她微微眯起眼睛,突然看见人群里有个熟悉的身影。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,身形挺拔,正快步朝她走来。

是江守?

是江守。

“他怎么来了……”

温葵的脚步顿住了,好像不会走路了一般,连手里的冰激凌差点掉在地上。他怎么来了?祁萌怎么把他叫来了?她不是说好了,不让他担心的吗?

江守走到她面前,额头上还带着薄汗,眼神里的担忧快要溢出来了。他看着温葵,嘴唇动了动,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,最后只化作一句:“葵葵,我来了。”

温葵别过脸,不敢看他的眼睛,声音有点哑:“你怎么来了?”

“我来陪你玩。”江守的声音很温柔,像春日里的风。

祁萌在一旁打圆场:“哎呀,人多热闹嘛!江守,你来得正好,快,去买门票!”

江守应了一声,转身去买票。祁萌凑到温葵耳边,小声说:“葵葵,别怨我,我就是怕……怕有什么事,有他在,我心里踏实。”

温葵没说话,只是攥着冰激凌的手,越来越用力。

那天,他们玩了很多项目。旋转木马慢悠悠地转着,温葵坐在木马上,看着江守站在下面,仰着头看着她,嘴角带着笑。

过山车飞驰而下的时候,祁萌吓得尖叫,温葵却没什么感觉,只觉得风刮得脸疼。海盗船晃得很高,她紧紧抓着扶手,余光里,江守一直紧紧挨着她,生怕她摔下去。

温葵努力地笑着,努力地装作很开心的样子。她想,就这样吧,就这样开开心心地玩一天,就当是最后的告别。以后,她再也不能拖累他了。

祁萌看着温葵脸上的笑容,心里稍稍松了点。或许是她想多了,温葵看起来,真的没什么大碍。

就在他们以为,这一天会这样平静地结束时,意外,毫无征兆地发生了。

他们刚从碰碰车上下来,温葵正想跟祁萌说“我有点累了”,突然,一阵天旋地转袭来。她的眼前猛地一黑,耳朵里像是塞了棉花,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。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不受控制地往地上倒去。

“葵葵!”

祁萌的惊呼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,温葵想回应,却张不开嘴。她失去了意识,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。

不知过了多久,温葵才缓缓睁开眼睛。意识像是沉在水底的石头,慢慢浮上来。她觉得浑身都软,一点力气都没有。耳边传来焦急的呼喊声,是祁萌的声音。

“葵葵!你醒醒啊!葵葵!”

温葵想动,却动不了。她费力地转动眼珠,模糊的视线里,映出一张熟悉的脸。是江守。他正蹲在她身边,眉头紧锁,眼神里的焦急和恐慌,像针一样,扎进她的心里。她好像看见,有一滴滚烫的液体,落在了她的脸颊上。

是泪吗?

是江守的泪吗?

还是她的错觉?是她太想念他了,才会在梦里看见他流泪的样子?

她想抬手,摸摸他的脸,问问他怎么了。可她的手,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。

就在这时,她感觉自己被人打横抱了起来。是江守。他的手臂很有力,稳稳地托着她。温葵的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,能清晰地听见他急促的心跳声。一下,又一下,像擂鼓一样。

“走,去打车!”江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
祁萌连忙点头,转身就往路边跑,一边跑一边招手拦车。

出租车很快就来了。江守小心翼翼地把温葵放进后座,自己也跟着坐了进去,让祁萌坐在副驾驶。一路上,江守都紧紧握着温葵的手,他的手掌很暖,带着粗糙的茧子,却格外让人安心。温葵靠在他的肩上,意识昏昏沉沉的,却能感觉到,他的手一直在微微发抖。

回到祁萌的出租屋,江守把温葵轻轻放在床上,盖好被子。祁萌端来一杯温水,想喂温葵喝,却被江守拦住了:“先别喂,等她清醒点再说。”

祁萌看着躺在床上脸色苍白的温葵,终于忍不住了,拉着江守走到客厅,压低声音问:“江守,到底怎么回事?温葵这到底是怎么了?阿姨那么担心,你也那么担心,你们到底在瞒着我什么?”

江守靠在墙上,闭了闭眼,脸上的疲惫快要溢出来了。他知道,瞒不住了。也没必要再瞒了。

他抬起头,看着祁萌,声音沙哑得厉害:“她这是……小脑萎缩。”

“小脑萎缩?”祁萌愣住了,像是没听懂这个词,“那是什么病?很严重吗?”

“很严重……无法治愈。”江守的声音沉得像铅,“是遗传病。她爸爸,就是因为这个病,后来……”

祁萌的瞳孔猛地收缩。温葵的爸爸,那个在她记忆里只存在于照片上的男人,她只知道温葵妈妈跟他离婚了,却不知道具体原因……原来是因为这个。

江守继续说着,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无奈和心疼:“当年,她爸爸发病之后,阿姨跟他天天吵架。有一次,两人吵得特别凶,温葵就在旁边看着,吓得发了高烧。等烧退了,她就忘了这件事,忘了她爸爸的病。

阿姨觉得,这是个契机,就一直瞒着她,没跟她说过真相。她想让温葵,像个正常的孩子一样,长大,上学,工作,过一辈子。”

祁萌的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来。她终于明白,温婉的担忧,江守的焦虑,温葵的反常,一切都有了答案。

“她刚大学毕业,”江守的声音哽咽了,“本该是最好的年纪,本该有大好的人生,可……可偏偏,摊上了这种事。”

本该是美好人生的开始,却没想到是噩耗的起端。她温葵是上辈子犯了什么错吗?才要这么折磨她。

寒窗苦读数载,好不容易熬到大学毕业,攥着那支磨出薄茧的钢笔,命运就兜头浇下一盆冰水。

原来那些工整的字迹、流畅的辞藻,竟成了即将消散的奢望,连寻常人的岁岁安稳,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梦。

祁萌的眼泪,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。她想起温葵对着稿子发呆的样子,想起她写字时发抖的手,想起她强颜欢笑的模样。

原来,她一直都在独自承受着这么大的痛苦。

就在这时,卧室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。

江守和祁萌同时回头,看见温葵醒了。她正靠在床头,眼神空洞地看着天花板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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