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一大片连着的黑影,俱屏着息。她心神全放在白铭的讲述上,是以并未发现这些人是何时围上来的——神君悄悄走过去,拉开门。
前头鬼鬼祟祟、侧着耳的几个散仙,不料门这么快就打开,一时愣怔。人群之后的一时还没反应过来,仍在试图往前凑。
神君板起脸:“怎么偷听啊?”
讪讪,脸红,尴尬的笑。刘子安为首,试图比划:“就是看到白铭神君来了——”
神君平静地等待他的解释。
“——啥也没听到……”刘子安的头和话音垂下去。
“秀铮呢?”
“在东殿,”散仙中有人发声,是后头的樊亭默,“我去喊。”
完了,刘子安惴惴,秀铮知道了,我们的下场更惨……他低着头,胡乱思索着等会儿的说辞。
“……神君,我来了——”陈秀铮的声音由远及近,她被带到云昭面前,望望散仙、望望云昭,声音不由得低下去,“怎么啦……?”
“是不是都到啦?”神君仍然严肃,“有个消息。”
紧张,众人抬起头,望向她。
“天界和魔界谈完了,”严肃了不过两息,云昭忍不住弯起眼睛,露出个笑来,“魔界答应了不再袭击散仙的聚落——我们暂时安全啦。”
静默。
众散仙立着,似乎比方才更手足无措。
婉玉反应稍快些:“……真的?”
“真的,”白铭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云昭身后,他扬扬手中金线织边的手诏,“星君诏令为证。”
“……真的!”
尖叫、蹦跳。刘子安是蹦得最高的那一个,他跳起来,下落时膝盖被震得发麻,然而顾不上疼痛,他随手抓住旁边的一个男人、拥抱,再次大喊:“我们安全啦!!!”
叫喊声传出去,更多的散仙围过来:“怎么啦,怎么啦?”
“魔族答应不打我们啦!”
“真的?!”
一场比金陵战后更盛大的欢呼,四周又抱作一团,一片嘈杂中白铭也不由露出微笑,云昭望着人群——欢腾一片中,有个人极其安静。
她轻轻往那个人面前走了两步。
静立的陈秀铮,不知何时低下了头。云昭比她高些,于是也低下头:瞧不见陈秀铮的神色,只能见到她两只手,紧紧攥着衣服,黑麻衣下摆微微颤着……
那种说不出是什么的情绪蔓延过来,云昭本能地更靠近对方一点。
然而她不知道要说什么,张了张口,又想了想,最终将手绕过去,在陈秀铮背上轻轻地拍了拍。
这一下好像按到了什么开关,陈秀铮松开下摆,就这样扑进云昭怀里——一刹那的手足无措,神君回抱住这个发抖的人:“……怎么啦?”
对方没有回答,只是抱得更紧,有一点湿意从肩窝里洇开……几息间云昭了悟,她不再说话,只是抱着她,轻轻地拍着。
陈秀铮的拥抱并不长,云昭还没怎么感觉到时间,对方已然松开她。歉然,掏帕子、泪眼模糊,于是先用袖子抹一把眼睛,再去给神君擦衣服——
“没事,”神君接过帕子,又轻柔地按到她脸上,“没事啦。”
“嗯……”
人群里已将大家抱过一遍的刘子安回头,他看看秀铮,看看神君,最后又看回秀铮:“……你还会哭啊?”
“……谁不会哭啊!”陈秀铮擦脸的动作止住,瞪他一眼。
“就是,”神君附和,扭头,“你也哭。”
一怔,刘子安迅速反应过来,他拿袖子捂住脸:“呜……”
“噗——”
笑,散仙中没有几个注意到这边的动静。几乎所有人都在又哭又笑……待了一刻,声音渐消,散仙们重又望回神君:
“神君,那我们走吗?”
“走,”云昭回答,“戚婆婆、刘子安、长乐、婉玉、李镝准备一下,午后随我去抚州建阵。陈秀铮与其他人仍留驻金陵,待明日阵成,我们分批过去。”
“是!”纪律重新回到这群散仙身上,被点名的几个人迅速穿过人群,回去收拾物什。
其余散仙渐渐退开——明日之后是他们,此时也是准备行装的时候。
正殿前人群由密转疏,有天兵朝这望望,碰上两位神君的视线,又转过去,待了几息,又忍不住转回来。
“去叫齐梦鸿。”再一次对上的时候,白铭沉声道。
“是!”强压着期待的声音。
天兵们更像样一些,齐梦鸿不光自己来,还带着整齐的队列——除了值守的天兵,全都在这儿了。
白铭眼中划过一丝笑意。
“做得很不错,”他夸赞,“被云昭神君带着,打赢了一仗,没有死人——很不错,想家了吗?”
严肃的气氛被他最后一句戳破,原本直立着的天兵们互相望望,狂喜迟疑地透出来。
“想。”齐梦鸿坦然道。
“回家,”白铭咧嘴一笑,“不想回的留下——留三十个继续协助散仙建立新据点,其余的收拾收拾,走了。”
又一阵欢呼山响,伴以甲胄碰撞声,天兵们更含蓄一些,拥抱极少,只是击掌、轻微的手舞足蹈。
云昭望着那一张张喜悦的面容。
她算一算时间,从清剿到现在,不过两个月。她记得天兵们初初下界时的快乐,也记得困守此地十天时他们的无聊,再到此刻的狂喜……
这里的人还不算完全无事可做,要是什么都做不了,还长久地困在一个地方——两个月、两年、两百年、四百……
“对了,”白铭出声,他也望着天兵们,“星君问我,你这段时间里,有没有回过黑龙山。”
“……嗯?”云昭心头一突,她花了两息让自己表情如常,回头,恰到好处地疑惑。
白铭似乎也觉得奇怪:“我说没有,你忙得很,从来没离开过行宫……星君好像不大高兴。”
说到此处,他有些歉意:
“他说,让你忙完这一阵,记得回去——别忘了自己真正的职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