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使已经有些不耐烦了。
“孩子,你信仰自由吗?”他催促着。
诺娜颤抖着,将那几个字反复拿起又放下。
“你信仰自由吗?”风使的声音冰冷无情。
“我不信。”她的声音很小,很弱。
风使反手放下书,居高临下地扫视起诺娜,“你说什么?”
“我不信。”诺娜这一次说的坚定了许多,“我不信这狗屁的自由!”
风使愤怒地抬起手,那只拳头悬在空中,又狠狠地甩下。他侧身看向台下,怒道:“谁家的孩子,带回去教育!”
诺娜下台时,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个女人不见了。
她的父母从人群里冲出来,将她抱在怀里。
“诺娜,别管那个风使,你信仰什么都是你的自由。”白花说。
另一朵蓝色的花伸出自己宽大的叶片,轻拍诺娜的肩膀。
眼见即将离开大教堂,诺娜连连回头,试图在那群小孩里找到那个熟悉的人。
但是没有。
“妈妈,表姐……没来吗?”
“什么表姐?”白花愣了一下。
“就是……表姐啊。”
“你这孩子,睡糊涂了不是?你哪来的表姐。”白花说。
诺娜神色一凝,“我没有……表姐?”
“我们歇尔家就你一位小姐。”蓝花笑着说,“昨晚就该督促你早点睡的!”
坐上汽车后座时,诺娜还有些没反应过来,她抬头,在后视镜里看到了一双绿眼睛。
诺娜猛吸一口气,拍向副驾驶,问:“妈妈,你有镜子吗?”
白花拿出小镜子,递给诺娜,“怎么,又要欣赏你那张漂亮的脸蛋啦?”
镜子里出现的是卡其娜的脸。
绿色的眼睛,棕色的头发。
“妈妈,我是谁?”
“歇尔·诺娜啊。”
“那歇尔·卡其娜呢?”
“这是谁?”
诺娜无力地瘫在座位上,握着镜子的那只手怎样也使不上劲。
“是我……睡糊涂了。”她最后说。
诺娜去了圣心湖。
就她一个人,按照记忆里的路线,通过围栏的破洞钻进去,坐在湖边。
没过多久,她身后就响起脚步声,诺娜紧张地回头,看到的是莫琪。
带着遮阳帽的女人对于诺娜的出现很是好奇,“没想到在这还能看到小孩,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钻洞。”诺娜没什么兴致地说。
“怎么,不高兴?”莫琪走过来,蹲在她身边问。
“也没有。”诺娜说,“就是心里空落落的。”
莫琪眉眼弯弯,笑着问:“你在想谁?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人?”
“嗯……大概是因为,我以前也总是来这里见一个人,后来她不见了,我也像你这样不高兴?”
“在这里见人?”诺娜有些疑惑。
“以前这里没有被封起来,是可以自由进出的。”莫琪解释着,“至少在我小时候是这样。我当时经常来湖边读书,很惬意,虽然我也不明白为什么总是只有我一个人在湖边。”
“不。”诺娜说,“还有你见的那个朋友。”
莫琪坐下来,盘着腿,右手伸进湖中,舀起一手心清澈的湖水。
“你知道我见到的人是谁吗?”
“谁?”
“玛赞德小姐。”
诺娜觉得面前这个人在拿自己当小孩哄,虽然她就是。
“你不信?”
“当然不信了。”
莫琪凑过来,指向自己眼角,“玛赞德离开那天,这里下了一场雨,有那么一滴落在这里,留下这道花纹。”
“你骗鬼呢。”诺娜说。
“洛坎梅可没有哪个纹身店可以做出这样的花纹。”
诺娜仔细看着那道琉璃一样的十字架花纹,确实是她从来没有见过款式。
“可是,玛赞德小姐怎么可能活着,她在战争中牺牲了。”
“对啊,她牺牲了。”莫琪说,“当时的我差不多和你现在一样大,坐在湖边读玛赞德传记,读到了她牺牲那段,可流了不少眼泪——你们现在还会读那本书吗?”
“课本上有写,玛赞德小姐引领我们走向新的时代,却倒在了黎明之前。”
“所以现在的你们都这样认为?觉得玛赞德小姐是英勇牺牲的英雄。”
“她当然是!”诺娜很激动地说。
“她不是。”
对方冷漠的语气让诺娜有些害怕。
“你……不喜欢玛赞德小姐吗?”她问。
莫琪笑着,揉开小孩紧皱的眉心。
“只有死去的英雄才值得大做文章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诺娜的心揪在一起,“玛赞德小姐不用死吗?”
“嗯。”莫琪垂眸,温柔地看着这个小孩,“所有人都觉得她该死,包括她自己。刚见到玛赞德小姐时,我很生气。”
“可是。”诺娜弄不明白了,“你是怎么见到她的?”
“有些人死了会以灵魂的形态存在于世一段时间,在洛坎梅之外,在广袤的宇宙里,有一个名为新界的地方,那是逝者安息之地。”
“所以玛赞德小姐还活着?!”
“应该是吧。”莫琪呼出一口气,换了个话题,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诺娜抿唇,摇摇头。
“我叫莫琪,怎么说呢……”女人压低帽檐,嘴角上扬,“我很有钱,打算买下这块地皮建一个鲜花基地,你要来吗?”
诺娜在养花这一块确实很有天赋。没过多久,她名声大噪,当初在教堂的那一番言论成了她个性的彰显,大家都说玛赞德小姐回来了。
新闻报纸上全是她的照片,还有人说,她会成为莫琪的接班人,成为一名优秀的商人,拥有巨额财富。
今天,她将代表年轻一代,在教堂开一场演讲。
诺娜坐在梳妆台前,镜子里倒映着卡其娜的脸。她的母亲给她换上新买的衣服,将她打扮的跟瓷娃娃一样。
灵动,鲜活,却也只是瓷娃娃。
闪光灯记录下她的每一个动作,每一个表情,他们说她勇敢,说她自由,说她能带领洛坎梅走向新的时代。
他们将她包围,诺娜只觉得荒谬。
她趁着夜色溜出,躲在圣心湖边。
那个女人又出现了,坐在她身边,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一点也不好。”诺娜说。
“为什么呢?”女人问,“棕头发,绿眼睛,独一无二的勇敢,受人追捧的自由,这些你都有了。”
“不能没有卡其娜。”
女人抬手,想要靠近,被诺娜无情地拍开了。她抹掉挂在眼角的泪水,直视着这个人。
“直到灾难真正爆发时,他们才敢承认玛赞德小姐的呼喊。自由勇敢的人可以有,胆小怯懦的人也可以有。代替卡其娜,这不是勇敢,这不是我变得勇敢。”
她颤抖着,推开这个女人,将礼貌全部抛之脑后,举起手指向对方,“你是谁,这又是哪!”
女人耸耸肩,颇为无奈,“余月。”
“那个……通缉犯?”
“是。”余月脸上挂起笑,活动着手腕,“我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打听到你——永生花的故乡,洛坎梅,以及……天才少女,歇尔·诺娜。”
“我朋友送了我一朵花,但是我在养花这方面一塌糊涂,只能找个专业的来帮我养了。”
“我才不跟你走。”诺娜无情拒绝。
“还是那句话。”余月说,“哪怕死在这?”
诺娜有些犹豫了。
“你真的能看见未来吗?”
她听老大提起过,这是个很有本事的通缉犯。
“不能。”余月侧头,看向那片湖,“卡其娜……对吧?”
实验室!
诺娜下意识地想往别墅那边跑,抬脚的一瞬间又改变方向跑到余月面前,扯住对方的上衫,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:“我要见卡其娜,你告诉我怎么离开这好不好,告诉我怎么离开这!”
“现在大概是……危机爆发的第三个月。”
“几乎是在一夜之间,这颗星球的人只剩你们了,按现在的宇宙局势,这样一颗星球最后会落的个什么结局,需要我告诉你吗?”
“表姐呢?!”
“还留在这。”
诺娜松开手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。
“卡其娜表姐也是位天才,你可以带她走。”
“她的名声可不太好。”余月紧盯着面前的小孩,继续道,“听说她也不喜欢种花。”
诺娜握紧双手,不知道还能再说些什么。
“看来你成不了莫琪的接班人。”余月语气轻佻,给她指了个方向,“记得你在花房种的那些玫瑰吗?”
那是诺娜在逛集市时买下的一袋种子。
“我那个朋友还给我留了些种子,说到底我也不了解你,怕你徒有虚名,毕竟你们这的记者很喜欢造神。”
“我会带走那些玫瑰,作为感谢,我可以实现你一个愿望。”
诺娜松了口气,“那就……带她走吧。”
“离开这的方法我留在花房里了。”余月摸摸诺娜的头发,又说,“你这小孩不错,要是有机会的话,希望我们还能见面,不过逃亡路上可不兴拖家带口。”
女人消失了。
诺娜只觉得一身轻松。
她踏上熟悉的路,推开沉重的玻璃门,来到那处角落,在玫瑰花丛中翻出了一盒火柴。
火焰在小小的木杆上跳动,那火光倒映在诺娜眼中,让她想起了第一次和卡其娜见面时的事。
在大教堂,玛赞德小姐手心里的那团火也是这样,疯狂地跳动。
她松开火柴,火焰滚在玫瑰上,大火燃起。
诺娜想起不久前她在图书馆找到的那本很多年前出版的玛赞德传记。关于玛赞德之死,书里配了一副插画,是玛赞德小姐被包围在火焰中的景象,彼时天边正泛起一丝黎明的微光。
——无情的火焰将旧时代焚烧殆尽,玛赞德小姐的灵魂被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包裹,踏向新的未来。
书里是这样说的。
诺娜“嗤”一声笑出来。
“这狗屁的信仰。”她说得斩钉截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