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掌柜抬手:“请。”
路元玉没有与他虚与委蛇,直接抬脚走了进去,气得赵掌柜头顶冒烟。
进去之后就感到满室温暖,却不见烟火,空气里只有墨香、纸香、陈年木头香与一缕极淡的梅花冷香。
路元玉转过屏风,就见内里轩敞通透,书架顶天立地,置满典籍。四周轩窗大开,以一帘薄纱遮挡阳光,隐约能看见屋外的正中设一张巨大的紫檀平头案,案上除一方承托玉枕的暗青色古锦外空无一物。
案桌主位坐着一个仙风道骨的老先生,其余人下坐,一眼看去大概有十几人。
刚才在门口见过的大多数人也都在这里,包括那位好心提醒她的年轻公子。
路元玉一进来,里面的人就注意到了她,停下动作纷纷疑惑地看向她。
她微微颌首,像坐在首位的顾老不卑不亢的示意了一下,然后看向身边的赵掌柜。
赵掌柜扬起笑,出声打了圆场。
“各位大人,这位是我今日特邀而来的修复师李姑娘,近些日子颇有名气,我今日进献的这玉枕就是经她之手修复的。”
赵掌柜此话一出,里面的人看向路元玉的眼光皆变了一变,透露出几分不屑。
坐在首位的顾老打量了路元玉一眼,面上倒是没什么表情,却对赵掌柜道:“既然来了就找个地方坐吧。赵卓远,以后别什么人都往我这带。”
这个女人虽然气定神闲,不卑不亢,但太过激进莽撞,而且又是个女人,他这么多年从事文玩古物研究从来没见过有女人从事这一行的。
赵掌柜连忙躬身应道:“是,我知道了。”
然后将路元玉扔在一边,坐到位置上去了。
他心里也清楚,他私自带路元玉过来会惹顾老不喜,但他已经给顾老送了个这么大的大礼,顾老不会把他怎么样的。
而且此次让她见识到这种场面,她一定会自惭形秽,对她产生不小的打击,以后说不定就不干这行了。
既然杀不死她,用这个办法也不是不可以。
路元玉早有心理准备,此时被晾在一边也不气恼,只等着鉴赏时看他们这些专家能不能看出来,这件玉枕实际上是她和其他人花费了三个月做出来的。
这边顾老的管家已经开始介绍了。
“诸位先生安好。今日承蒙顾老垂信,命老仆于此阁中,侍奉一场鉴宝会。”
“案上之物,是宝盛昌赵掌柜所赠,言其为‘秦皇传国玉枕’。是从一位北方没落的贵族手中拍下的。得此宝物,顾老特意邀请诸公一同鉴赏,学理推敲。”
“顾老有言:‘赏古如对弈,需静心,需明目,更需慎言。’ 故而今日之会,但请诸位观其形,察其色,辨其纹,考其字。所论当以典籍为据,以实物为参,去浮词,务真知。”
“现在,请诸公一同上前查看。”
老仆作揖后,就退下了。
却没人先动。
顾老扫视一圈,看向坐在右边上首的位置,笑道:“渭源兄,不上来看看?”
徐渭源是一个看上去比顾老还要年迈的老头,身着华贵,精神矍铄,闻言爽朗一笑:“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
说完,他身边的贴身小厮便扶着他,慢慢走到了玉枕前。
玉枕旁边几放了个放大镜,用来观察玉枕细处。
徐渭源拿起放大镜,认真仔细地观摩起来。
他神情认真,面色严肃,看了好大一会儿,房间里众人都翘首以盼,默不作声,呼吸清晰可闻。
赵掌柜更是紧张不已,连连擦汗,生怕这玉枕出了问题。
徐渭源绕着玉枕看了好几遍,越看越震惊,越看越忍不住啧啧称奇。
“妙!妙啊!”
他与顾老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明白了各自的心思。
众人见徐老这么稀奇,心下更是好奇了起来,开始窃窃私语,忍不住立刻就上前一睹真颜。
坐在位置上的赵掌柜见状唇边的笑意不禁露的更加肆意,就连最开始的基本的尊重之感都少了很多。
众人在徐老下来之后,连忙走上前去查看,在经过赵掌柜身边时连声道喜,赵掌柜倨傲着都点头受下了。
这可是他拼尽全部身家才得来的,能不是真的吗?
要是买了个假的回来,那说出去得被笑掉大牙!
他冷笑一声,目光瞥向坐在角落中的路元玉,不禁更加得意起来。
年轻人就是容易太心急,急着出风头,急到头来,连个渣都不剩,今天这一场面要是被人宣扬出去,那她就永远别想在这一圈里混了。
他越发得意,就连自己引以得意的玉枕都没上去看,就等着别人看完之后再过来恭喜他一遍,他好跟别人好好说说,这玉枕是怎么来的。
然而,他还没得意多久,突然间路元玉慢悠悠站起来,走到殿中间,唇边挂着一抹淡淡的笑,不知道要干什么。
路元玉今日穿了一套素绒提花披风套装,清新淡雅,素净清冷,但在赵掌柜看来,她一个商人,颇有些附庸风雅之意,越看越不喜。
当下也只是以为她又要强出风头,便知是撇了撇嘴,没有多加阻拦。
路元玉于是非常顺畅地站到了房间中央,她声音清脆,神色清冷,掷地有声。
“各位大人们难道看不出来,这玉枕是假的吗?”
此话一出,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