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望舒瞳孔骤缩,身体却比意识更快地做出反应。他一把攥住白术的手腕,用力一拽,将人稳稳拉到自己身前,紧紧箍在怀里。
“你疯了!”他的声音发颤,不知是怒还是怕。
白术没有挣扎。他转过身,与周望舒面对面坐在同一匹马上,抬手抓住那只还扣在他腕间的手,牵引着,将它按在自己心口。
“你摸摸。”
他微微仰头,让每一个字都落进周望舒的眼睛里:
“摸到了吗?”
周望舒的掌心贴着他的胸膛。那里跳动得很快,一下一下,撞击着他的指腹,也撞击着他这些天强撑起来的冷淡。
“周月,”白术的声音低下来,带着一点沙哑,“我把你装在这里。满满的,都是你。”
“你远行,我担心你。你受伤,我心疼你。帮不上你的时候,我恨自己没用。”
“回春谷那三年,这颗心是空的。好容易到了京师,你却避着我。”
他盯着周望舒的眼睛,盯着那层冷硬外壳下逐渐松动的裂隙,一字字问道:
“周月——你当我是什么了?”
周望舒张了张嘴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白术没有再问。他只是轻轻抬起手,捧住那张他朝思暮想了无数个日夜的脸,强迫他看着自己。
山花烂漫,铺满两旁的缓坡,野风吹过,落英如雨。
可周望舒眼中,只剩下一双眼睛。
那是他在无数个夜里梦见的眼睛,是他在每一次生死关头拼命想要回去的方向,是他以为要再等很久很久,才能再次这样近地凝视的眼睛。
他输了。
从一开始,他就输得彻彻底底。
周望舒猛地倾身向前,狠狠吻住了他。
初时是克制,是试探,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触碰。可仅仅一瞬,那道冰封已久的闸门便轰然倒塌。他扣住白术的后颈,将这个吻加深、加重,仿佛要把这些日子的焦灼、担忧、思念、后怕,全都揉碎了,融进这一个吻里。
白术被他吻得几乎窒息,却不愿意后退半分,只抬手攀住他的肩,用同样的力道回应他。唇齿交缠间,不知是谁的牙磕破了谁的嘴角,一丝血腥在两人舌尖蔓延开,却让这个吻更加炽烈,更加真实。
身下的白马似有所感,放缓了脚步,轻轻打了个响鼻,悠然自得地嚼着路边的青草。另一匹马跟在后面,也停下来,低头啃着新发的嫩芽。
山林寂静,鸟雀不惊。
只有两道呼吸,在彼此唇齿间纠缠,愈发滚烫,愈发急促。
不知过了多久,周望舒才微微松开他,额头抵着额头,气息交缠。
他垂着眼,睫毛几乎扫过白术的脸颊。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:
“你知不知道,我有多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
“怕你出事。你站在城墙上时,我的心也被悬在了高处。”
白术看着他。看着他泛着莹莹水光的眸子,看着他藏不住的浓浓神情,看着他完好无损地恢复自由。
他轻轻凑过去,在周望舒唇角印下一个吻。
“我不会有事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却一字一句,清晰得像在起誓,“以后,你在哪,我就在哪。”
周望舒抬手,拇指拭过他的唇角。上面还带有刚才被咬破的一点血痕。
“疼吗?”他问。
白术没答,只是看着他,眼睛弯起来,盛着碎碎的阳光。
周望舒低下头,再次吻了上去。
这一次,不是掠夺,不是倾泻,而是一遍遍的描摹,一遍遍的确认。是劫后余生的人,用最温柔的方式,证明怀中人真实存在。
马儿悠然地继续向前走去。
山路还很长。
但没关系。
他们有整整一辈子,可以慢慢走。
“主子他们在那儿呢!”
身后骤然炸响一声惊呼,吓得白术魂飞魄散。他一把推开身前的人,猛地扭过头去,脖颈到耳根烧成一片霞色。
周望舒也没好到哪儿去。他素日里那副沉稳端方的皮相,此刻被这一嗓子喊得裂了道口子,耳尖红得几乎滴血。更要命的是身后那群人正探头探脑地望过来!他下意识一抖缰绳,白马当即撒开蹄子,哒哒朝前狂奔,活像做贼心虚的逃犯。
身后留下一串飞扬的尘土,和几双瞪大的眼睛。
“主子怎么跑了?”季秋满脸困惑。
孟春看了一眼身后的马车,压低声问:“殿下,可要追上去?”
陆岑掀开车帘,恰好瞧见那两匹一前一后消失在林间的白马,唇角微微扬起。她放下帘子,闲闲坐回软垫上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:
“不必。让他们去。”
霜华会意一笑,替她续上热茶。
马车继续不紧不慢地向前。
后面跟着的岁杪却蔫了。他整个人趴在马背上,像一株晒过头的青菜,耷拉着脑袋,连马儿都感受到了主人的低落,步子迈得有气无力。
春杪时不时歪头瞧他,看了半晌,愣是没看出个所以然来。他戳了戳旁边的霜月,压低嗓子问:“咱们的小十二这是……有心事了?”
霜月掩唇轻笑:“咱们小十二可都及冠了,有心事不是常事么?”
“哟,”春杪来了兴致,“该不会是迷上哪家姑娘了吧?”
霜月挑眉,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前方那道垂头丧气的背影:“若真是姑娘,那倒好喽——”
话音未落,一道疾风破空而来。
“哎哟!”
岁杪捂着后脑勺惨叫一声。一朵野花从他身上滚落,在地上打了个转。
“谁!谁打我!”
季秋策马从他身边掠过,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冷笑:“啧,连朵花都躲不过,你这几年功夫练到狗肚子里去了?”
“季秋!你……”
岁杪气得脸都涨红了,双腿一夹马腹,叫着追了上去。那株蔫儿吧唧的青菜瞬间满血复活,活像一只炸了毛的猫。
季秋回头瞥他一眼,唇角一勾,扬鞭策马跑得更快了。
两人一前一后冲入林间,笑声和骂声惊起一树飞鸟。
身后的霜月和春杪对视一眼,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。
霜月轻轻拨了拨马鬃,悠悠道:“这路还长着呢。”
春杪点头,眼中带着笑意:“是啊,指不定哪儿就又有好戏看了。”
马车辘辘向前。
前方,那两匹白马早已不见了踪影。
但谁都知道,跑得再远,总归是往同一个方向去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