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此时——
皇城内,丧钟响了。
沉郁的钟声撞破夜空,一声,两声,三声……无尽无休,像一只巨手缓缓推开阴阳之门。
城墙上,一道绯红身影猛然跃上城楼。
鼓声炸响。
“宣——先帝遗诏——!”
白术用尽全身力气嘶吼,声音撕裂在夜风里。冷风如刀,灌入他的喉咙,割得他几欲呛咳。他死死咽下那口腥甜,胸腔像要炸开,却仍拼尽最后一口气,展开手中那卷明黄——
“奉天承运!先帝诏曰!”
他的声音在城头炸开,压过了风声,压过了城外的厮杀,压过了丧钟的余音。
“皇三子鲁王浩,性行温良,克己勤勉,朕心素许。着嗣皇帝位,即日于灵前即吉,中外文武,其奉嗣君,同心辅弼。”
“皇二子涛,悖逆人伦,构陷骨肉,罪无可逭。朕念父子一场,赐其全尸,着即日自尽,保留王爵体面,以庶人礼葬之。”
“皇五子治,着封江南王,即日携眷就藩建康,掌东南盐铁事,岁觐一次。”
“皇六子泓,念其年幼,特封岭南王,暂居京师读书,待年满十二,由杨春山随同就藩。”
“内阁首辅冯自若,加太师,总摄政务。”
一字一句,如惊雷落地。
城墙上,士兵们怔住,然后一个接一个,扑通跪倒。
城外,厮杀声似乎也滞了一瞬。
夜风卷过城垣,将那道遗诏最后几字的余音,连同漫天血腥一同吹散在暮色深处。黄绫在白术手中微微颤动,火光映着他苍白而坚毅的面容。那卷轻飘飘的诏书,此刻却重逾千钧。
城楼下,万千兵甲森然林立,鸦雀无声。
就在所有人屏息怔忡之际,一声清朗的高呼骤然划破死寂。
“吾皇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陆治率先掀袍跪地,叩首尘埃,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然。
陆浩站在人群中央,神色片刻凝滞,仿佛尚未从那卷黄绫的寒意中回过神来。夜风撩起他的衣袂,露出单薄的身影,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,竟有些摇摇欲坠。
身侧的周望舒深深看了他一眼,旋即袍袖一振,随之跪倒。身后众人如梦初醒,纷纷拜伏,衣甲窸窣声如潮水漫过城下。
城楼前,张驰回首遥遥望向那道熟悉的身影。隔着重重的夜色与火光,他仍能看清白术手中紧握的玉玺,看清那双始终不曾动摇的眼眸。遗诏已昭告天下,玉玺已在彼方,这城门再守下去,他便是史书上那个逆臣贼子。
他深吸一口气,翻身下马,铁甲铿锵,单膝点地,声如洪钟:
“吾皇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镇北军见主将行礼,山呼之声轰然炸响,如雷滚过原野,震得城头旌旗猎猎。
“万岁!万岁!万万岁!”
万千将士齐声高呼,声浪一浪高过一浪,直冲九霄,仿佛要撕裂这浓稠的夜色。
陆浩攥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。他没有望向那些跪伏的身影,也没有看向那座即将属于他的皇城。他只是缓缓抬眸,望向皇宫深处那个灯火阑珊的方向。那里,有他从小到大又怕又爱的父皇,有他永远不敢直视、却又偷偷仰望的巍峨身影。
一滴清泪,无声滑落,被夜风吹散在风中。
他终于……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父亲了。
这是尘埃落定的一夜。
也是皇城血流成河的一夜。
血色染红了宫墙,染透了御阶,染进了每一个人的眼底。然而当朝阳从东方冉冉升起,将金黄的辉光洒满殿脊时,那一夜的血,便悄无声息地融进了历史的阴影里。
高呼破晓。
“吾皇万岁!”
新帝即位。
陆浩身披明黄龙袍,立于金銮殿最高处。那冕旒垂在额前,随着他微微的呼吸轻轻晃动,仿佛随时都会压垮他单薄的肩。他的心跳得极快,手心已渗出薄汗,却硬撑着没有让任何人看出分毫。
殿内,无数道目光投向他。有审视,有敬畏,有试探,也有深藏的不甘。这些目光如千钧之重,却也在无形之中,将他那因恐惧而微微弯曲的脊梁,一寸一寸,撑直了。
他站在高处。
不只是这座大殿的至高处,也是整座皇城、整个天下的至高处。
俯首望去,阶下是今时今日的擎天栋梁,是手握大尧万里河山的文武重臣。他们跪伏的身影如一片静默的海,朝服上的纹章在晨光中泛着冷肃的光。
从今往后,他是这片海的岸。
人影在他眼前微微晃动,有春风吹入殿中,拂过他的面颊,带来一股不知从何处飘来的花香,极淡,却绵长。那一瞬间,他恍惚觉得自己仍是当年那个缩在角落里、害怕被任何人注意的少年。
“陛下,咱们回吧。”
德福的声音将他拉回现世。老太监躬着身,向他伸出苍老而稳妥的手,一如许多年前,牵着他走过母妃宫外的长巷。
陆浩缓缓回神。
他望向远处,天际尽头,只剩隐约可见的黑点。从前的算计也好,躲闪也罢,如今都远了。
风,忽然有些冷。
他终究收回了目光,将那一滴未来得及落下的泪,咽回心底。转过身,随着德福,一步一步,走向这座宫殿的深处。
身后,江山万里。
林间小径蜿蜒向南,两骑白马踏碎了斑驳的日影。
马儿步履悠然,甚至透着几分愉悦,它们不知愁。但背上的人,却全然不是这般光景。
周望舒端坐在前,脊背挺得笔直,面色紧绷如弦。那张本该温润如玉的脸上,此刻只写着三个字:不高兴。
白术落后他半个马身,双手攥紧缰绳,指节微微泛白。他身侧挂着那只从不离身的青囊,一双好看的眼睛始终盯着前面那人的背影,从肩线到脊背,从脊背到那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。
他看了许久,终于鼓起勇气催马上前。
“周月。”他低声轻唤,“我错了。”
周望舒恍若未闻,策马自顾自向前。
白术抿了抿唇,从青囊里摸出两个洗得干干净净的果子,递到他眼前:“走了一路了,你饿不饿?这是新摘的,你尝尝?”
周望舒眼风都没扫一下。
白术锲而不舍,把果子塞回去,又换了一块油纸包着的糕点:“那这个呢?你最爱吃的,我特意让厨房做的,还温着……”
周望舒的眸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但他还在生气。他硬生生把那点动摇压回去,抬手把糕点推了回去。
白术眨眨眼,捕捉到那一瞬间的松动,索性把糕点往他怀里一塞:“我是真的担心你。”
周望舒终于开了口,声音压得低低的,却字字清晰:
“我难道不担心你吗?”
白术心头一震,随即涌上来的是一阵热意。他深吸一口气,迎着那道终于转过来看向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道:
“我知道。我都知道。你担心我,我也担心你。你把我放在心尖上,我又何尝不是?”
他顿了顿,抱紧了怀里的青囊,目光落在两人之间那一步之遥的距离上。
“先帝的病,只有我能救。”
周望舒沉默着,喉结微微滚动。
白术没有再说话。
他看了看两匹马之间的距离,忽然松开缰绳,一腿跨过马背,整个人腾空而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