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冯阁老。”陆崇抬手虚指,“三朝元老,自朕登基便掌内阁事,屈指四十载矣。”
冯自若捧笏出班,身形已显佝偻,礼数却分毫不乱:“老臣愧不敢当。”
“阁老不必过谦。”陆崇轻咳两声,按了按胸口,“七十有二,仍为朝廷育才无数,朕心感念。往后——不可再令阁老立班。德福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备太师椅一把,置于内阁直庐。此后嗣君临朝,亦不得令阁老站立侍奉。”
德福叩首领旨。冯自若垂眸再拜,谢恩声稳如磐石。
铺垫已足,陆崇终于切入正题。
“废后张氏,”他缓缓道,“虽罪愆难恕,然既已自省谢罪,朕亦不欲深究。着以皇后礼附葬皇陵,百官不必再议。”
郑慎之执笏的手指倏然收紧。他垂首,眉头却已蹙成川字。
如今京中成年皇子唯余二殿下监国,废后恰在此时自缢,嫌疑直指东宫。可陛下轻描淡写便揭过此案,对二殿下之事是要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么?
未及深想,一旁冯自若已出班跪奏:
“陛下,废后自缢事涉宫闱大案,更关乎陛下与二殿下清名,断不可草草定论。臣请旨严查,以正视听。”
陆崇眉头微沉。
他方才那番话用意已明,冯自若三朝老臣,不会看不透。可依旧选择于此时出头。
还不待他开口,殿外忽传急促靴声。
德礼与德福对视一眼,前者疾步趋出,片刻折返,面白如纸。他躬身至御座侧,附耳低语。
陆崇初时未动,旋即双目骤然圆睁。一口淤血喷溅于御案朱批之上。
“陛下!”
“传太医!!”
殿中登时乱作一团,数名大臣已跪倒在地。德福急扶圣躬,却被陆崇一把攥住手腕。
“不必。”他强咽下一口腥甜,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,“朕无碍。”
他撑着龙案缓缓坐直,唇角血迹未拭,目光已如鹰隼扫向殿中:
“来人。”
殿前金吾卫应声而动。
“皇二子陆涛,即刻押送宗人府,严加看管,听候御审。”
话音落时,禁军已至陆涛身侧。二殿下党羽尚在错愕,陆涛却无半分挣扎,只抬眸望了御座一眼,随即便被押出殿外。
陆崇攥着龙椅扶手,青筋暴起如虬根。龙袍之内,后背已尽湿透。
“冯阁老留下。”他闭目片刻,再睁眼时已复沉静,“其余人等,退朝。”
百官跪安,鱼贯而出。郑慎之退至殿门时回首,与冯自若目光一触即分。
殿门缓缓阖拢。
陆崇颓然向后靠去,喉间气息粗重如破旧风箱。冯自若趋步上前,德福已跪地为皇帝抚胸顺气。
“陛下,可要召白太医?”
陆崇摇了摇头,从袖中摸出一枚蜡封丹丸,纳入口中。
“叫他不必来见朕。”他缓过一口气,声音低哑,“直接去宗人府。”
他侧首望向冯自若,那目光沉沉,不必开口。
德福会意,起身至殿角,低声吩咐小内侍往太医院传话。德礼已命人备下暖轿,候于殿外。
“阁老,”陆崇撑着扶手起身,身子微晃,“陪朕走一趟。”
冯自若深深一揖。
“臣,遵旨。”
宗人府的堂前无烛,天光从高窗漏入,在青砖上划出一道苍白的界线。
陆涛跪于界线之北,蟒袍落在地上,纹丝不动。
界线之南,是门槛。门槛之外,是陆崇的轿撵。
隔着半卷轿帘,隔着五步春寒,隔着二十多年君臣父子,两个人,一般地沉默。
风从檐角穿过,风铎的声音泠泠响起,将时间敲得极慢。
慢到陆崇终于开口时,那声音已不是质问,而是从胸腔深处碾出的沙砾:
“这些事……是不是你做的?”
话随风飘至,轻得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。
陆涛抬起头。他跪得很直,肩背如山脊,目光却沉如古井——不见波澜,不见底。
“父皇指的——是什么事?”
他问得很慢,每个字都像在秤上称过。
儿臣不知。
陆崇没有看他。轿帘半掩,将他的脸切为两半,一半是夕照,一半是阴影。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,像咽下什么。
“谋害兄长、逼死生母、构陷良臣、蓄养私兵……”
每说一桩,陆崇便顿一顿。
“勾结边镇、暗通山匪……”
最后一句落下时,他没有问“是不是你”。
他问:“这些事,可都是你做的?”
不是质问。是陈述。是一个帝王在生命尽头,将多年来所有的碎片,一片一片地拼齐,然后亲手捧到那个最像自己的儿子面前。
没有咆哮,没有雷霆之怒。
甚至没有看他。
他早已知道答案。
陆涛跪在原处,一言不发。
“这么多年了。”他说。
声音里没有怒,没有悲,只是陈述一个他终于承认的事实,
“朕,从来没有看懂过你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