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双目圆睁,空洞地瞪着帐顶蟠龙,胸膛剧烈起伏,每一次吸气都带着骇人的痰鸣与嘶音,明明用尽了力气,却连一个字也吐不出,面色已是骇人的金纸色。
白术心脏骤然收紧,所有杂念瞬间摒除。他快步上前,将青囊置于脚踏,以太医应有的迅捷净手,指尖触上陆崇腕间——脉象乱如麻线,疾促而无力,心脉几欲断绝。他立即取出银针,手法稳准,于几处紧要穴位疾刺而下,行针时指尖灌注内力,极力疏导那淤塞紊乱的气机。
片刻,陆崇喉中骇人的声响渐弱,圆睁的双目缓缓阖上,胸膛起伏虽仍急促,却不再那般惊心。殿内死寂,只余众人压抑的呼吸。
德福面色惨白,替白术收起针具,声音发颤:“白太医,陛下他……”
“邪毒深入,元气骤脱,病情……急转直下。”白术声音沉凝,目光落在陆崇灰败的脸上,心中数个药方急速轮转、碰撞、又被他逐一否决。寻常补益已如隔靴搔痒,缓不济急。
就在他凝神思索的刹那,榻上之人忽然动了动干裂的嘴唇,气若游丝却异常清晰地吐出两个字:
“白术……蛊……”
白术离得近,听得最是清楚,却攥紧了拳头不肯言语。
“陛下!”德福惊得几乎跪下。
陆崇的眼皮颤动几下,竟又缓缓睁开。那双眼眸因高烧和虚弱而浑浊,此刻却像灰烬里骤然复燃的最后一点火星,迸射出近乎锐利的、执着到骇人的光,死死钉在白术脸上。
“朕……与你说过的……”每一个字都耗尽了力气,却斩钉截铁,“朕,还不能死。清苑……清苑……”
短短几个字如重锤击在白术心头。此刻情势之险恶,他再清楚不过。只有他一人在此诊视,陆崇若在此时驾崩,无论原因为何,他都将首当其冲,百口莫辩。更重要的是,清苑城尘埃未定,周望舒尚未回京,朝局随时可能天翻地覆。陆崇此刻咽气,他们所有的谋划都将落空,甚至可能万劫不复。
医者的本能与谋士的算计在脑中激烈交锋。使用虎狼之药,是违背医道、赌上性命的险招;但不用,眼看便是满盘皆输的死局。
电光石火间,白术的指尖已无意识地探入青囊内侧,触碰到一个隐秘夹层里几个特殊的瓷瓶。他下颌绷紧,终是下定了决心。
“陛下,”他撩袍跪下,声音低沉却清晰,“臣……确有一古法应急,或可强行吊住元气,争得数日时光。然此药性极猛,犹如烈火烹油,服下后陛下恐会引发高热、甚至神思恍惚,于龙体损耗亦巨。此乃饮鸩止渴,臣万死……”
“能延……几日?”陆崇直接打断了他虚弱的陈述,只问结果。
白术喉结滚动,垂下眼睫:“少则三日,多则……五日。”这已是他预估的极限,也是赌上周望舒能否及时回京的期限。
“用。”陆崇闭上眼,只吐出一个字,再无余力。
“陛下!”德福满脸惊惶与不赞同。
“抓药。”陆崇固执地开口。
德福只得皱眉退下,将一心担忧悉数藏进肚子里。
“德福公公,”白术默然片刻,转向德福,目光坦然却不容置疑,“劳驾取笔墨来。此药配制火候至关重要,我必须亲自料理。”
德福看着皇帝决绝的神色,又看看白术镇定却凝重的脸,终是咬牙取来纸笔。
白术不再犹豫,挥毫写下药方,剂量、煎法、注意事项标注得一丝不苟。药方特殊,无法按照从前的章程来,只能由德福在医案上签了字,又盖了印章以防万一。
白术亲自前往偏殿小厨房,挑选药材,掌控火候,每一步都亲力亲为,不容旁人经手。煎好的药汁浓黑如墨,气味辛烈扑鼻。他与德福一同,服侍陆崇缓缓服下。
当夜,白术未曾离宫,就在养心殿偏殿值守。果然,子时前后,陆崇开始发起了高热,呓语不断。白术与德福彻夜未眠,以物理降温和温和针法相辅,竭力控制着情况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却始终沉稳如初。
翌日清晨,高热终于渐退。陆崇虽仍虚弱不堪,但眼神已不再涣散,呼吸也平稳了许多,甚至能进些薄粥。
白术心中那根紧绷至极限的弦,略微一松。他看向德福,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。
德福上前,为陆崇掖了掖被角,恭声道:“陛下,白太医医术精湛,此番又立下大功。眼下圣体仍需随时调理观测,为免夜间再有反复,来往奔波惊扰陛下,不若……就让白太医暂宿偏殿,以便随时听召,陛下以为如何?”
陆崇靠在枕上,目光缓缓掠过侍立一旁、眼下带着青黑却依旧身姿挺拔的白术,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:“嗯。准了。”
此举用意如何,白术心知肚明,却只是躬身,平静应道:“臣,遵旨。”
此刻起,他不仅是太医院的太医,更成了皇帝病榻前一道无法离开的影子。这偏殿,既是他的职守所在,也成了无形中囚禁他的华丽牢笼。可这处牢笼又在无形中给了他接触一手消息的机会,在关键时刻,甚至可以……尤其是用猛药争取来的这三五日,将成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关键窗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