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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55章 牢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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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话音未落,便感到一道冰冷而锐利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背上。陆崇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,那双眼虽然浑浊黯淡,此刻却如淬了寒冰的探针,直刺向他,带着帝王的审视与深不可测的疑心。

一侧的德福手也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,眸光一沉,斟酌着用词。

白术心头剧震,立刻意识到自己方才反应过激,反而引人疑窦。

他当即撩袍,面向御榻端端正正跪下,以额触地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,却更添郑重:“臣失仪,请陛下恕罪。臣方才心急,是因深知此术危害。所谓‘蛊能续命’,纯属无稽之谈。南疆蛊毒,其虫豸越是色彩鲜艳诡异,其毒性便越烈。此等毒虫一旦入体,便如脱缰野马,非但不受控制,反会噬咬宿主精血脏腑,令人痛苦癫狂而死。臣昔年游历腊尔山一地,亲见中蛊者惨状,形销骨立,腹大如鼓,内里却已被蛀空……”

“陛下乃天下之主,龙体安康系于国本,臣万死不敢以虚妄邪说,置陛下于险地!”他言辞恳切,引据亲身见闻,将蛊毒之害描绘得淋漓尽致,既是解释,亦是坚决的劝谏。

陆崇沉默着,那锐利的目光在伏地请罪的白术与一旁吓得脸色发白、瑟瑟发抖的小医官之间缓缓移动。殿内落针可闻,只有皇帝沉重而断续的呼吸声。良久,那目光中的冰棱似乎稍融,化为深深的疲惫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。他终于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手指。

一直悬着心的德福立刻会意,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起白术,细声道:“白太医请起,陛下知你忠心。”

陆崇缓缓合上眼睛,仿佛耗尽了力气,声音低微几不可闻:“朕……知道了。都下去吧。”

“臣等告退。”白术与吴太医再次行礼,带着那几乎瘫软的小医官,躬身退出暖阁。直到走出养心殿数十步,掠过朱红宫墙的冷风拂面而来,白术才觉贴身的里衣已被冷汗浸透,紧紧贴在背上。

那年轻医官无心的一句话,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,虽未立刻掀起巨浪,却足以让深知宫廷险恶的白术警铃大作。皇帝那一眼的审视,绝未因他的解释而完全消散。在这深宫之中,信任如同琉璃,既珍贵,又易碎。而“蛊”这个字,一旦被提及,便如同幽灵,再难彻底驱散。

他一步一步踏在太医院冷硬的青石台阶上,靴底与石面接触的声响规律而清晰,却丝毫压不住心中翻涌的紊乱思绪。陛下的目光、蛊虫的忌讳、朝堂的暗流……种种画面交错碰撞。

值房内,药香袅袅,本该是宁心定神之处,白术坐在案前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,心神却依旧无法落定。

“白术。”

一声压低却紧绷的呼唤骤然响起。对面那位姓陈的年轻医官不知何时已立在案前,一双眼睛紧紧攫住他,眸光里闪烁着探究与一种近乎偏执的审视,仿佛猎人等待着猎物自行露出破绽。

“你是不是……通晓蛊术?”

白术在听到“蛊”字的刹那,胸腔内的心脏猛地下沉,但面上波动不大。他缓缓抬眼,目光淡然地扫过对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,声音平静无波:“陈医官说笑了。但凡通读过《本草纲目》乃至南疆杂记的医者,谁人不知世有‘蛊’物?然记载归记载,此等阴诡害人之术,为正道医家所不取,更不可当真施用于活人,此乃常识。”

“只是常识?”陈医官非但没被这四平八稳的回答劝退,反而上前半步,目光如锥,直刺向白术挽起袖口的小臂,“那你腕上那道旧痕,色泽暗红,形质特异,又作何解释?莫非也是‘常识’所致?”

白术心中不悦渐生。今日养心殿内,因这小医官一句无知妄言,已在陛下心中埋下疑窦。此刻他本不欲多生事端,只求安稳,故而并未答话,只重新将目光落回医书,意图结束这场无谓的纠缠。

然而陈医官却像是抓住了确凿证据,竟伸手“啪”地一声按住了白术正在阅读的书页,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:“白术!你休要搪塞!你分明是知蛊能治病而故意不用!因为……因为你是二皇子党羽,就等着陛下……等着改天换日,好让你主子……”

“陈柯!”白术蓦然抬首,方才的平淡骤然褪去,声音虽未提高,却透出一股浸着寒意的威压,直呼其名,“宫闱重地,陛下的安康便是天大的事。你方才那些狂悖臆测之词,若有一字传入都察院或锦衣卫耳中,便是构陷同僚、妄测圣意的死罪!你的项上人头,还要不要了?”

他意在警告,盼对方知难而退。

可陈柯眼底那簇偏执的火苗,反而被这话语刺激得熊熊燃烧起来。他脸上交织着愤怒与被“权贵走狗”斥责的屈辱,几乎是低吼出来:“我辈学医,为的是济世活人!岂能如你这般,瞻前顾后,因循守旧,甚至为党派私利,置可能的疗法于不顾!你这样的心术,也配执掌陛下的脉案?”

“荒谬。”白术收回目光,不再看那张被热血和狭隘灼烧得有些扭曲的年轻面孔。心中已然冷静地剖析开来:此人医术根底确实不差,能考入太医院便是明证。这几日对自己不假辞色,无非是鄙薄自己“凭关系”入院,笃信自身才学,将一切与权贵沾边之人皆视作污浊。这般心性,在太平年月或可称耿直,放在眼下这暗流汹涌的宫廷,便是取祸之道,更可能惊扰大局。

思及此处,白术不再纠缠情绪,转而将对话拉回无可指摘的实务层面。他伸手,将一旁誊抄清晰的御前脉案向前轻轻一推,语气恢复了医者讨论方技时的客观与疏离:

“陈医官,陛下的病情与所用方药,皆记录在此,符合太医院一切规程。你若对我的治法有任何高见,或坚信‘蛊术’可为陛下延年,按例,你可整理医理,具本向院判乃至院使大人陈情。只要上官裁定有理,我白术自当遵从,修改方剂。”

他略微停顿,目光如古井般深沉,望定对方:

“但我也可直言,无论你查遍哪本医典,找出何种蛊虫记载,只要你敢将其写入呈送御前的方案之中。这整个太医院,上至院判,下至药吏,绝不会有一人附议赞同。医道有其底线,宫廷更有其铁律。你想用陛下万金之躯,试验你那书本上看来的‘险中求胜’之法,绝无可能。”

陈医官胸口剧烈起伏,瞪着白术,又瞪向那本方正的脉案。脉案之上的内容,他再清楚不过,正因为清楚上面记录的循规蹈矩,才愈发恼怒。可白术言之有理,蛊毒过于危险,哪怕是他此时禀告上官,也只会落得个敷衍了事,若被有心人捉住,怕是会告他个图谋不轨。一时间,他脸上青红交加,最终化为一声不甘的闷哼,一把抓起桌上自己那几页写满激进想法和蛊虫摘录的纸稿,转身大步冲出了值房。

门被重重带上,发出巨响。

至于他是否真会去找院判,对白术而言,已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这番争执之后,这陈柯那套蛊术救人的危险言论,至少在太医院内部,已与白术的保守阻挠明确绑定。未来若再有人想借“蛊”生事,他今日这番立足于太医院集体立场、严守医道底线的反驳,便是预先筑起的一道防线。

值房内重归寂静,只剩下更漏滴水,和空气中愈发沉郁的药香。

德福亲自带人踏入太医院值房时,离下值的时辰尚早。他没有多言,只一个眼神,白术便知养心殿出了非同小可的变故,沉默地提起青囊跟上。一路穿宫过殿,步履匆匆,踏入养心殿暖阁的刹那,一股浓重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便混杂着药味扑面而来。

“陛下!”

德福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。龙榻之上,陆崇刚刚又咳出一口暗红的血,正由小太监手忙脚乱地擦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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