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语气恳切，是师长对优秀弟子的由衷评价。
“父皇放心，孩儿一定用心跟着月哥哥读书，明辨是非，绝不偏听偏信！”陆泓挺起小胸膛，声音清脆，将白日所学脱口而出，孩童的天真话语里，带着刚刚被塑造的是非观。
陆崇闻言，眼底闪过一丝异色，他轻轻“哦”了一声，抚着陆泓的头：“‘不偏听偏信’？泓儿如何想到这话？”
陆泓眨了眨眼，顺口便答：“今日月哥哥讲了许多历史故事，儿臣记得最清楚的是乌台诗案，坏人故意说一半藏一半，蒙骗了皇上，害了好大臣。儿臣便记起先前月哥哥讲过的偏听则暗，兼听则明。”
孩童言语稚嫩，却像一颗无意投入深潭的石子。陆崇脸上病态的灰白似乎更重了一分，他若有所思地看了周望舒一眼。周望舒垂眸而立，神色恭谨如常，仿佛只是寻常授课，并无他意。
此时德福引着内侍布膳，打断了片刻的沉寂。陆崇看着满桌菜肴，似有些感慨：“许久未与你一同用膳了。”
周望舒从善如流，接起话头，语气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怀念与赧然：“是。想起幼时不懂事，在舅舅这里用膳，竟贪嘴将一整碟炙肉吃尽，回去便积了食，皇祖母训了我好些时候，第二日还罚了我抄书。”
陆崇脸上终于现出些微笑意，仿佛也忆起旧事：“你那时年纪小，贪食也是常情。你祖母是心疼你。”他说着，亲手夹了一箸鹿肉放到周望舒碗中，“如今长大了，总不怕再积食了吧？”
周望舒道谢，从容吃下。
“父皇，孩儿也要！”陆泓见状，指着自己的小碗，眼巴巴地看着。
陆崇脸上笑意加深，难得有了些血色，也给他夹了一块，打趣道：“朕的泓儿也知道要公平了？”
陆泓认认真真地点头，童声琅琅：“月哥哥说，为君者要公允，不可厚此薄彼，不然底下的人会心生嫉妒，就要使坏了。就像……就像故事里那些进谗言的坏人一样。”
这话出自孩童之口，直白得令人心惊。陆崇夹菜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，随即笑容不变，点了点陆泓的鼻尖：“你呀，小小年纪，懂得倒多。”
周望舒适时微笑着缓和气氛：“陛下多赏殿下几块吧，他今日书读得极好，该当奖励。”
“好，好。”陆崇顺着台阶，又给陆泓夹了几筷，声音慈和，“那泓儿多吃些，快快长高，快快懂事。”
一时间，殿内气氛似乎其乐融融。
德福在一旁瞧着，心中稍感熨帖。然而，只有深知内情的人才能品出，那看似寻常的父子天伦与甥舅闲谈之下，一些关于“偏听”、“构陷”、“谗言”的种子，已借着最不设防的童言，悄无声息地种在了多疑的帝王心中。
周望舒垂眸用膳，举止优雅，今日的目的已然达成，不比他再说其他。
次日，周望舒的禁足令如期解除，他如常参加了早朝。散朝后，他未回府，而是转道去了内阁值房。
程景宁果然已在屋里候着，一见周望舒进来，立刻从自己的案后起身，脸上堆起真切的笑容迎了上来。
他如今气色与三年前已判若两人，原本面黄肌瘦的脸庞圆润了些，总带着几分怯懦的眼神也变得活络精明，身上那套半新不旧的官服也换成了质地上乘的云纹绸缎常服。
“小侯爷，您可算来了。听闻前几日府上事忙，长公主殿下又玉体欠安，下官心里一直惦记着。府里恰巧收着几支上好的老山参，最是温补，已让人仔细包好了，您看是差人直接送到府上，还是……”程景宁语速轻快，姿态热情却不显过分谄媚，透着一种真挚到分不清真假的关切。
周望舒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明显价值不菲的常服上停留一瞬，微微一笑：“程大人如今这一身，倒是精神。”
程景宁闻言，笑容更盛，带着毫不掩饰的感激：“全赖小侯爷当初点拨、周旋之恩。若不是您，下官哪有今日？托您的福，那间小铺子总算经营起来了，如今还算有些进项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压低了些，但诚意十足，“侯爷府上若缺什么用度，或是笔墨纸砚这类小物件有什么特别偏好，千万吩咐一声。旁的不敢说，这些东西的来路和品质，下官现下倒能略尽绵力。”
周望舒摆了摆手，语气温和：“程大人有心了。”
他这话并非客套。程景宁此人，于官场钻营或许天赋平平，但在经营算计、察言观色上却是一把好手。
当初周望舒不过在他濒临绝境时，顺手给了他一些银钱，指了条明路，他便能凭借那间原本快倒闭的笔墨铺子，硬生生在京城商贾中站稳脚跟，且将生意做得风生水起。更难得的是，他懂得知恩图报，行事也知分寸。看上去没什么主意的他，却能够精准地抓住程家一事往上爬，足见其智慧。
如今昌源侯府表面上是新袭爵的程杳在主事，府中用度宽裕、气象一新，外人只道是程杳治家有方，却不知背后实是这位庶出的叔叔程景宁在悄然打点支撑，将这一份圣宠经营得滴水不漏。
“对了，”程景宁像是忽然想起什么，敛了笑容，朝周望舒案头那边略一示意，低声道，“有桩小事，下官觉得……或许该让侯爷知晓。”
他并未明说，只用眼神指了指周望舒书案上某份不起眼的文书，随即恢复常态，拱手道，“下官不打扰侯爷办公了。”说完，便退回自己的座位上，仿佛刚才只是寻常寒暄。
周望舒顺着他的目光瞥了一眼自己的书案，面上不动声色，心中却已了然。他并未急于去翻看那份折子。
而是缓步走回自己的书案后，如同每日伊始般，将案头略显散乱的公文一一理齐。
待到案头一丝不乱，他才终于伸手，取过了那份看似与其他奏本无异的文书。
目光缓缓扫过其上字句，那素来沉静的眼底，极快地掠过一丝锐利如剑芒的光。他唇角微微一动，一抹极淡、却令人难以捉摸的笑意，若隐若现，最终归于一片深潭般的平静。
真是……想瞌睡，便有人送来了枕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