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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5章 枕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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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望舒亲力亲为,替白术换了衣裳,又换了床褥,这才掖好了被角。直至看着床上的人呼吸逐渐变得匀长平稳,沉入真正的安眠,他才缓缓直起身。

“往后几日,高热可能还会反复,属正常排毒之象,不必过虑。但切记,绝不能再受一丝风寒,必须静卧休养,不可劳神,不可挪动。”

池霏揉了揉酸胀的眉心,疲惫中带着不容置疑,细细叮嘱了一番。眼下白术这情形,显然无法再挪动,只能在长公主府将养。思及此,他心中不免烦闷,抬眼狠狠剜了一下站在床边的“祸首”,若非此人,白术何至于卷入这些要命的漩涡,受这般酷烈的折磨。

周望舒对上那一眼,无言以对,只深深一揖,态度恭谨而恳切:“先生劳碌整夜,心力交瘁,请先去厢房歇息。”

池霏满腔的责难与后怕,如同砸在浸水的棉花上,无声无息。他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,胡乱抹了把额上的汗,拖着沉重的步伐转身去了厢房。

林钟也默默收拾好散落的银针与残余药材,对着周望舒无声一礼,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,带上了房门。

喧嚣与危机褪去,卧房内终于只剩下他们二人,以及一室浓得化不开的药香与劫后余生的静谧。周望舒没有离开,只是搬了张圆凳坐在床边,小心翼翼地执起白术露在被子外的一只手,将那微凉的手腕连同手掌轻轻拢在自己温热的掌心,仿佛这样便能将自己的生气与温度传递过去。

“白术……”他低低唤了一声,声音轻得如同叹息,目光流连在那张苍白却终于安宁下来的睡颜上。一夜高度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,强烈的疲惫感如潮水般席卷而来,让他意识也模糊了片刻。

约莫过了一刻钟,门外响起孟春刻意压低的询问:“主子,天已亮了,今日是否告假,不入宫?”

周望舒闻声,眼睫微颤,缓缓抬起。他轻轻将白术的手放回被中,细致地掖好被角,然后站起身。仅仅是一个起身的动作,他身上那股因守候而生的柔软与疲惫便迅速敛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、更冷硬的沉稳。他最后看了一眼沉睡的白术,眸色深处似有寒冰凝结,又似有熔岩翻涌。

“备车,进宫。”他声音平静,听不出波澜,却字字清晰,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。

走到门边,他脚步微顿,对守在外面的孟春吩咐,语调平稳却不容违逆:“让岁杪回来,守在卧房外廊下。除池先生与送药换水之人外,任何人不得擅入,更不许惊扰白先生休息。”

“是。”孟春立刻应下,抬眼时,却见主子已转身朝府门走去。那背影挺拔如松,步履沉稳依旧,可不知为何,孟春颈后无端升起一股寒意,仿佛看到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剑,敛尽了所有光华,却更显深不可测。他知道,有些人,有些事,主子绝不会就此算了。那平静之下,是必将清算的雷霆。

周望舒如常踏入文华殿时,六皇子陆泓已端坐在书案前,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。见他进来,眼睛一亮,立刻放下笔小跑过来,牵住他的衣袖,仰头小声问:“月哥哥,姑母的风寒可好些了?泓儿很挂念。”

周望舒神色温和,抬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发顶,温声道:“殿下有心了。长公主殿下已无大碍,将养几日便好。昨日的功课可完成了?拿来我看看。”

陆泓仔细瞧了瞧他的脸色,见他虽眼下有淡淡青黑,但神情如常,这才松开手,乖乖取来自己的功课。

周望舒逐一细看,字迹工整,释义清晰,对于一个六岁的皇子而言,已属难得。他微微颔首,不吝赞许:“近日文章颇有进益,条理愈发清晰了。”

陆泓听了,眼里顿时像是落进了星星,亮晶晶的:“谢谢月哥哥!那我们今日学什么?”

周望舒走到书案后坐下,略一沉吟,道:“今日不讲经史正文,我们论一桩旧案,北宋‘乌台诗案’。”

“乌台诗案?”陆泓眨了眨清澈的眼睛,虽不解其意,却依旧顺从地坐好,摆出聆听的姿态。

周望舒将苏轼因诗获罪、被新党曲解构陷、几乎酿成文字狱的始末娓娓道来。他讲得平静客观,既言明苏轼诗句中可能授人以柄之处,更着重剖析了政敌如何捕风捉影、牵强附会、利用君王的疑心与信息的不对称,将文学争议上升为政治迫害。

最后,他话锋平稳地总结:“此案牵连甚广,根源却不在几首诗,而在于党争倾轧,有人欲借陛下之手,清除异己。”

讲罢,他看向陆泓,问道:“泓儿听了,觉得此事关键在何处?”

陆泓拧着小小的眉头,认真想了一会儿,脆生生答道:“告状的人只挑不好的话说,皇帝……呃,是宋神宗,只听了一面之词,便冤枉了好人。月哥哥说过,兼听则明,偏信则暗。”

“不错,切中要害。”周望舒浅浅一笑,赞许地点头。他并未就此深入评论朝政,而是又举了几个历史上类似的、因谗言与构陷而导致的冤案,引导陆泓思考“何谓忠言,何谓谗言”、“为君者当如何明辨”。每一桩案例,他都讲得深入浅出,将复杂的权术阴谋包裹在历史故事的外衣下。陆泓听得专注,时而又愤填膺,时而若有所思。

授课内容比平日多了不少,待周望舒讲完,窗外天色已近黄昏。他便亲自将陆泓送至养心殿。

殿内药气浓重,即便熏了香也难以完全掩盖。陆崇倚在榻上,面色比前几日所见更为灰败,那股沉沉暮气已萦绕不去。德福侍立在一旁,见周望舒目光探询,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,满面忧色。

“臣参见陛下。”

“儿臣参见父皇。”

两个人一起行了礼。

“咳咳……周月,近前来。”陆崇抬了抬手,声音虚弱。

周望舒依言躬身近前,距离缩短,更觉陆崇气息孱弱,眼窝深陷,显然病势沉重,精力已是大不如前。前些日子还能遮掩得住,如今只怕皇帝病重难起的消息,早已在这宫墙内暗暗传开。

“舅舅当以龙体为重,天色已晚,该歇息了。”周望舒温声劝道,目光扫过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,印证了德福所言。皇帝已渐感力不从心。

“德福,传膳吧。”陆崇摆了摆手,这便是要留周望舒一同用晚膳了。他喘息稍定,问道:“你母亲……皇妹的身子,可是好些了?”

“劳舅舅挂心。母亲只是旅途劳顿,染了风寒,府医已诊治过,言明静养数日便可,并无大碍。”周望舒回答得滴水不漏,既表明了已受诊治,也委婉杜绝了皇帝再派太医过府探视的可能。

陆崇点了点头,又咳了几声,拉过乖乖站在一旁的陆泓,问道:“泓儿近来学业如何?可有淘气,烦扰你月哥哥?”

周望舒代为答道:“殿下天资聪颖,虽非过目成诵,但勤勉好学,对史事见解常有独到之处,假以时日,必成大器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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