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从容起身,带着温和的笑意离去,将一室明媚春光与安静的空间留给了席间的两人。
待暖阁内只剩彼此,白术才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。然而一抬眼,却正正撞进周望舒那双在明亮光线下愈发深邃的眸子里。那目光里的温度与专注,比方才众人在时更甚,毫无遮挡地投射过来。
“周月。”白术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,眼见他又要开口说那些细致的安排,索性又夹了一筷清炒的时蔬,这次直接递到了他唇边,意图明显——让他暂且歇口。
周望舒眼底掠过一丝清晰的笑意,从善如流地张口接过,目光却未曾有丝毫移开,仿佛品尝的不是菜蔬,而是眼前人这难得的、带着些许局促的关切。
一顿饭在偶尔布菜的细微动作与无声却浓稠的视线交织中用完。白术先一步放下碗箸,起身道:“我用好了,小侯爷慢用。”语气虽力求平稳,起身的动作却比平日略显匆促,熟络地朝着周望舒的院子走去。
周望舒几乎同时起身,不疾不徐地跟在他身后几步之遥,声音随着午后的微风送至前方人耳畔,低沉而清晰:“久别重逢,白先生便如此惜字如金,不愿多叙片刻么?”
白术走到廊下转角处的房门前,脚步微顿,并未回头,抬手推开房门,声音透过敞开的门扉传来,已恢复了平日的清润镇定:“小侯爷方才安排甚为周详,想必厢房已妥善备好。君子一诺,重逾千金,小侯爷自是信人。”迈进门槛,反手欲合上门扉,似乎想借此隔开那过于灼人的目光与令人心乱的关切。
门外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周望舒的声音,较之平日略显低缓,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、因思虑过甚而生的疲惫:“方才孟春来回话,东厢久未住人,虽已通风洒扫,但若要全然驱尽积郁的阴凉湿气,放置的炭盆还需些时辰才能尽效……此刻日光虽暖,但这穿堂风过廊下,依旧带着料峭寒意。”他轻轻咳了一声,声音愈发低沉平稳,“无妨,我稍候便是……”
他话音未落,面前本欲合拢的房门便被从内拉开。白术站在门内,逆着光,面容有些看不清,但蹙起的眉宇和眼中那份医者的审视与潜藏的忧色,在门框投下的阴影里却格外清晰。
下一瞬,他被一股温和却坚定的力量带入室内。房门在身后轻轻掩上,室内的光线顿时柔和下来,他落入一个带着室外阳光余温与清冽梅香的怀抱中。那手臂环过他腰身,力道收紧,平稳而扎实,带着一种失而复得后确认般的珍重。
周望舒将下颌轻轻抵在他发间,闭上眼,所有那些关于时辰、风寒、厢房准备的理性筹谋,在这一刻被最直接的情感冲垮,化为一声沉沉的、卸下所有负累的叹息,熨帖在两人紧密相拥的体温之间:
“很想你。”
这拥抱紧密而绵长,在午后寂静的光尘中,仿佛要将所有错失的时光、经历的痛楚、以及此刻盈满心间的庆幸,都牢牢地锁入这个真实的触碰里,再无分离。
“主子,白先生的药温好了。”春杪在门外定了定神,还是叩响了门板。他也不想在此时打扰,只是这服药的火候和时辰都马虎不得。
周望舒自然明白其中轻重,顺势将人带到窗边的软榻坐下,从春杪手中接过药碗,试了试温度,便要亲自来喂。
白术被囚禁多日,吃药早已成习惯。他抬手稳稳拦住周望舒递勺的手腕,说了声“我自己来”,便接过药碗。他没有犹豫,仰头便将那深褐药汁一气饮尽,喉结滚动,眉头因苦涩而本能地蹙紧,随即舒展开,只剩唇边一点残渍。
周望舒还捏着那把没派上用场的勺子,看着他利落的动作,微微出神。
“这点苦,算什么。”白术把空碗递回给春杪,顺手从周望舒指间抽出勺子,一并放回托盘,动作干脆。只是耳廓似乎比方才红了些。
“主子,还有别的吩咐么?”春杪接过托盘,抬眼快速扫过两人,思及方才二人之间的情意绵绵,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,“池先生特意交代,白先生现下元气大伤,脏腑需静养,切忌……任何耗损元气的剧烈活动,务必清心宁神。”原话已被加以润色,但意思已十分明白。
白术脸颊一热,扫了一眼出神的周望舒,低斥一声:“多嘴。快去。”
春杪摸摸鼻子,不再多言,利落地转身带上门。
“净胡说……”白术转回身,低声嘟囔了一句,抬手蹭了蹭鼻尖。他先前心思都在伤势和眼前的局面上,还真没往那处想。此刻被点破,再看向周望舒,感觉忽然有些不同,视线不免飘忽了一瞬。
周望舒神色倒还平静,只是目光深邃了些。他自然地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略显松散的衣襟领口,指尖无意间擦过颈侧皮肤。
白术瞬间回神,“杨金当一行人被你的人抓了?”
“陆涛在腊尔山的势力,京中应当只潜入了部分精锐。你才用了药,正该歇息。我去看看季秋那边审出的东西。”他声音平稳,仿佛刚才那段插曲从未发生。
“嗯。”白术点头,依言走向床榻。
这床他从前不知睡过多少次,此刻掀被躺下,却清晰地嗅到枕褥间熟悉的、属于周望舒的冷冽梅香,心跳不由自主地快了几拍。
“春寒未消,别着凉。”周望舒跟过来,将一个暖好的汤婆子塞进他脚边的被褥里,又仔细地将四周被角掖紧,动作沉稳周到。
白术忽然从被中伸出手,握住了周望舒正要收回的手腕。他的手还有些凉,力道却不容拒绝。
“散叉城那次,我病得昏沉时……是你来看过我,对不对?”他抬眼望着周望舒,目光清亮,不容闪避。
周望舒动作顿住,回视着他,没有否认,只是低低“嗯”了一声,反手将他的手握入掌心,缓缓收拢。那时得知他病重,自己昼夜兼程赶去,见到那样憔悴的模样,心中焦灼如焚,却也不能过多停留。这些已然过去,不必细说。
白术看着他眼中映出的自己,嘴角一点点弯起来,那笑意清澈,直达眼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