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细微的声响，却让藏身树丛后的岁杪看得更不真切了。他心急，不耐烦地扒拉开眼前晃动的枝叶，脚下不自觉地踩上了一块凸起的石头。那石头后面，正是春杪为了稳住身形而撑着的手。

春杪手背吃痛，低呼一声，本能地向后一缩，胳膊肘不偏不倚撞在了紧挨着他的季秋腰侧。

季秋全神贯注于前方，猝不及防被这一撞，脚下一个趔趄，失了平衡，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，后背结结实实地撞在了正试图维持严肃、扶树而立的孟春身上。

“唔！”孟春闷哼一声，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推得向前踉跄两步，手里下意识抓住的树枝“咔嚓”一声脆响，连人带着断枝，颇为狼狈地跌出了藏身的阴影，彻底暴露在庭院明媚的阳光下。

这一连串动静实在不小，瞬间打破了院中相拥的静谧画卷，将那缠绵悱恻的情意惊扰得四散开去。

“咳咳……”

白术如梦初醒，脸上“腾”地烧起一片绯红，触电般地向后退开两步，与周望舒拉开了距离，目光飘忽着不敢再看对方，只盯着自己的鞋尖。

周望舒脸上也是热意上涌，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，方才那般情难自禁，竟是被这一院子的人瞧了个分明。他轻咳一声，试图维持住惯常的镇定，耳根却已红透。

一时间，庭院陷入了某种微妙的寂静，只余春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。

“咳咳，”还是孟春最先稳住心神，强行板起脸，抬头望天，干巴巴地道，“那个……今日阳光明媚，风也……颇为和煦。”

“是啊是啊！”岁杪急忙从地上爬起来，指着空无一鸟的枝头，声音洪亮得有些夸张，“听！那喜鹊叫得多欢实！定是报喜来了！哈哈，哈哈哈……”

季秋揉着被撞疼的腰，赶紧接上，指着身旁那棵被他揪秃了一小片的灌木，一本正经地评点：“此树……枝干遒劲，形态甚佳，来年必是郁郁葱葱。”

春杪咧嘴一笑，脚尖无意识地碾着地上的小石子，附和道：“这、这院中的湖石……堆叠得也颇具雅趣……”

一片欲盖弥彰、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混乱解释中，唯有长公主陆岑气度从容。她眼底笑意满盈，仿佛看了场顶好的戏，适时朗声开口，将这场面圆了过去：“好了，既然人都齐了，景色也赏够了，便传膳吧。霜华，吩咐下去，再添几道清爽小菜。”

她笑着摇摇头，转身率先回了暖阁，将空间留给那一对刚刚经历“公开处刑”、面上红潮未退的年轻人。

白术脸上的红晕直漫到脖颈，几乎不敢看周望舒，低着头，脚步有些凌乱地跟着陆岑进了暖阁。

周望舒立在原地，看着白术略显慌张却依旧清瘦挺拔的背影，愣了一瞬。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方才拥抱时，那人身上清浅却独特的草药香气。

这真切的气息，驱散了最后一丝不确定的阴霾。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，先前所有的踌躇、顾虑，在这一刻，似乎都被这缕熟悉的药香悄然抚平。他定了定神，抬步也向暖阁走去，步履间，是许久未见的松快与踏实。

小侯爷似乎又是原来那个小侯爷了。

院中阳光正好，和煦的春光照得方才那场小小的慌乱无所遁形，暖阁内更是明净敞亮，弥漫着饭菜香气与融融暖意。

“瞧见没？主子那眼神，像是黏在白先生身上就挪不开了。”春杪候在廊下，借着整理花木的由头，眼角余光瞥着暖阁内，唇角抿着温柔的笑意，低声对身旁作势擦拭栏杆的季秋道。

季秋手下动作不停，目光却也不由自主地飘向那边，一贯严肃的脸上线条柔和了些：“确是。这两日眉间总也化不开的沉郁，眼见着被这日头晒散了大半。看来心药已至，沉疴当愈。”

“手头的事都做完了？聚在此处议论什么？”孟春沉稳的声音从回廊另一端传来，他手里拿着一卷账目似的东西，目光扫过几人，虽无斥责之意，却自有一股令他们收敛的威严。春杪与季秋立刻噤声，转身往院子外头去了。

暖阁内，周望舒自然而然地落座于白术身旁。他先执起公筷，为白术布了些清淡易消化的菜肴，置于他面前的碟中，动作细致稳妥。做完这些，他才抬眼，目光落在白术被明亮天光映得有些透明的侧脸上，声音比平日更温和持重，关切却不容错辨：“今日气色虽好了些，但晨昏交替时最易反复。身上可还有哪里不适？午膳后需按时服药，我已让人去请林钟过来，若有方剂需调整，也便宜。”

他顿了顿，似在思量，继续沉稳道：“春日晴雨不定，西郊路远，若往返奔波于你休养无益。今日不如歇在府上。让春杪把方子交给林钟，也是一样的，或者把池先生请到府上来。”他眼睫微垂，复又抬起，目光沉稳地看向白术，“我那间卧房还算干净，正午时分阳光也很好，你觉得如何？我让孟春吩咐下人把厢房收拾了，我住在那边。”

这一番话，考虑周全，理由充分，只是那目光过于专注，仿佛周遭一切都已虚化，唯有眼前人是唯一焦点。

上首的陆岑与侍立一旁的霜华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，皆是唇角微扬。陆岑优雅地端起茶盏，借着饮茶掩饰笑意；霜华则微微侧身，专注地为长公主布菜，肩头却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。

白术被那目光笼罩，只觉耳根微微发烫，那热度在明亮的日光下无所遁形，一直蔓延到脖颈。周望舒这突如其来的、周密而恳切的安排，让他有些无所适从，偏偏对方语气沉静，句句在理，叫他一时不知如何打断。

周望舒却仿佛沉浸在自己的思虑中，凝神看着白术。见他脸颊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光，因那抹薄红而更显生动，心下微软，那关于休养、用药、安置的思虑便愈发细致，欲倾吐而后快。

“小侯爷，”白术趁他话语稍顿的间隙，抿了抿唇，手下动作却稳，夹了一块嫩滑的鸡脯肉，轻轻放入周望舒面前的碗中，声音清晰而平稳，“请用膳。”

周望舒话语一顿，目光落在碗中，随即从容夹起，细细咀嚼后咽下。他抬眼，眸色深深地看着白术，那沉稳的眼底似有极细微的波澜漾开。

见他似乎又要开口续上方才的话题，白术先一步道，语气温和却带着医者的坚持：“膳时宜专心，有助于脾胃运化。”这话合情合理，周望舒果然不再多言，只是那目光依旧流连于白术身上，沉静而专注，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，每一处细节都不愿错过。

陆岑见状，含笑放下银箸，用绢帕轻拭唇角，声音温煦明朗：“今日春光甚好，菜肴也爽口，我倒是有些贪嘴了。霜华，陪我去园中走走，消消食，也让他们年轻人自在说话。”

“是呢，”霜华笑着应道，上前搀扶，“园子里迎春开得正好，正适合散步赏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