季秋讪讪退下,与岁杪面面相觑,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担忧。
“你们也一同用些?”周望舒察觉到两人未曾离去,抬眼问道。
“不不,属下们用过了。”两人连忙摆手。
“那便下去吧,我这里无需人伺候。”周望舒挥了挥手,神态自然,全然不觉得自己有何不妥。
季秋与岁杪交换一个眼神,此刻的问题,早已不是需不需要伺候了。
待到周望舒慢条斯理地吃下半碗净米饭,林钟才被孟春匆匆请来。
“主子身体不适?”林钟入门便问,目光已带上医者的审视。
“我无恙。”周望舒放下碗筷,看向林钟的眼神里带着真实的疑惑,“你们何故如此紧张?”
岁杪急道:“林先生,主子回来后就魂不守舍,晚膳也只干咽了半碗白饭,菜一筷未动!”
林钟挑了挑眉,有些莫名:“挑食?这该去问厨子,寻我何用?”
“不是挑食,”季秋补充,语气焦灼,“是神思不属,判若两人。”
“嗯?”周望舒微微侧首,烛光映照下,他那双惯常深邃明锐的眸子,此刻确似蒙着一层薄雾,少了往日的洞彻清明。
林钟上前,三指搭上他腕脉,凝神细察片刻,眉头反而皱得更紧,收回手,没好气地扫了孟春几人一眼:“脉象平稳,略有心火,但无大碍。你们合起伙来消遣我?”
“你莫不是个庸医?”季秋口不择言。
林钟气笑了,指尖寒光一闪,捻出两枚细长银针:“好啊,今日便让你见识见识,我这‘庸医’的针,能不能治你这口无遮拦的毛病!”作势便要上前。
季秋见状,忙不迭闪身躲开。
这一个时辰里,院中进进出出的动静不小,仅一墙之隔的长公主陆岑自然有所耳闻。不多时,霜华提着羊角灯,引着陆岑便踏进了院子。
“可是近日衣着单薄,染了风寒?”陆岑人未至,声先到。
屋内众人见长公主亲至,连忙整肃行礼,一时小小的室内竟有了几分正堂的庄重气氛。
陆岑见状,不禁莞尔,虚抬了抬手:“都起来吧。自家人,不必如此拘礼。”她目光流转,最终落在林钟身上,“月儿究竟如何?”
林钟收了玩笑神色,将诊脉情况如实回禀。
陆岑听着,目光若有所思地掠过年幼时便伴在儿子身边的孟春、季秋、岁杪,又看向独自坐在灯下、神色间带着罕见空茫的周望舒,心中已然明镜似的。她挥了挥手,温声道:“这里无事,你们都先下去歇着吧,我与月儿说几句话。”
众人依言退下,室内只余母子二人,灯火静谧。
陆岑在周望舒对面坐下,看着儿子眼中那层罕见的迷雾,轻声问:“月儿,可是在忧心白术的伤势?”
周望舒像是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,猛地从那种游离的状态中惊醒,抬眼望向母亲,脸上竟难得地浮现出一丝被看穿心事的赧然。
“既然这般牵挂,为何不亲自去西郊看看他?”陆岑语气温和,带着引导。
“我……”周望舒张了张嘴,喉头却似被什么哽住,往日面对朝堂风波、江湖诡谲时的从容机辩,此刻竟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陆岑轻轻一笑,带着些许怀念与调侃:“从前在常宁城,那个天不怕地不怕、主意比谁都大的混世小魔王,哪儿去了?如今竟被一两句心事困住了?”
周望舒低下头,避开母亲洞悉的目光,声音低涩:“阿娘,白术受的这些苦楚,桩桩件件,皆是因我而起。若没有我,他或许还是那个逍遥四方、妙手仁心的游医,何至于此……”
“这确是事实。”陆岑并不否认,语气却依旧平缓,“那么,你可曾想好,该如何弥补?”
“这……”周望舒被问住了,一时语塞。
世人皆道小侯爷周望舒命好,出身显赫,坐拥两城,仿佛世间珍宝唾手可得。可此刻,当他扪心自问能拿出什么来补偿白术时,竟感到前所未有的贫乏。白术不会在意城池金银,珍稀药材回春谷也不缺,先前搜罗的医书早已送过……他细数自己所拥的,竟无一物能抵偿对方所承受的苦痛于万一。
“瞧我这素日里聪明绝顶的儿子,”陆岑见状,不禁摇头轻笑,语气里带着了然与一丝疼惜,“偏偏在这件事上,傻气直冒。岂不闻,易求无价宝,难得有情人?”
她起身,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不再多言,只留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,便与候在门外的霜华一同离去。经过院中时,对仍候着的林钟温言道:“林先生也回去歇息吧。他这‘病’啊,你的银针治不了。”
院中,十二月令中尚未尝过情爱滋味的几人面面相觑,一番商量仍是不得其解。
这一夜,周望舒独自躺在宽大的床榻上,心绪纷乱如麻,直至天明。
翌日,周望舒带着一夜未眠的恍惚起身,略作整理,还是换了官服往宫中去。孟春见他眉宇间仍锁着几分罕见的空茫,放心不下,只得亲自驾车将他送至文华殿外。
待孟春返回长公主府,绕过影壁,便看见岁杪、季秋、春杪几人正围在正院廊下,脑袋凑在一处,不知在嘀咕什么。
“你们几个,”孟春眉头微蹙,语气带上一丝管事的肃然,“眼下京师正是多事之秋,暗流涌动,都无事可做了么?”他心下摇头,主子为情所困尚可理解,这几个怎么也跟着“困”住了?
“嘘——孟春,小声些!”季秋反应最快,一把将他拉到廊柱后,神色紧张地朝主屋方向努了努嘴,压低声音道,“屋里……有人。”
“有人?”孟春目光一凛,迅速扫过众人,见春杪微微点头,脸上带着些许无措,心下顿时了然,声音压得更低,“是……白先生?”
“嗯!”春杪连忙点头,双手不自觉地绞着衣角,细声道,“人受了伤,身子正脆弱的时候,心里头难免更盼着、更依赖心上人在身边守着。可咱们主子那边却没动静,白先生心里着急,又没处问,独自生着闷气,也是情有可原的。再说,昨夜白先生一直守着那盏油灯,一直盼着。”
孟春闻言,心头一跳,悄步移到月洞窗旁,借着缝隙向内望去。只见卧房的窗户大敞着,初春的凉风徐徐灌入,窗前果然立着一个清瘦的白色身影,正是白术。他仅着单衣,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,侧影透着一股罕见的执拗与沉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