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千小说网

繁体版 简体版
千千小说网 > 瘴月 > 第141章 胆怯

第141章 胆怯

章节错误,点此举报(免注册),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,请耐心等待,并刷新页面。

周望舒甫一踏进长公主府,便敏锐地察觉府中空气里那丝不同寻常的轻快。他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,方才如常步入。

“主子,您回来了!”岁杪像只灵巧的雀儿般迎上来,脸上是连日来罕见的明亮笑容,“春杪哥刚传回消息,白先生醒了!能稍稍下床走动了,只是还不能久站。”

他得知白术好转,心中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仿佛骤然挪开,连带着人也恢复了往日的活泼,转眼又揣着他那宝贝小金表,不知窜到府里哪处屋檐上去了。

“难怪。”周望舒低声自语,眼底深处有一抹光极快地掠过,快得仿佛只是烛火的一次摇曳,随即又沉入幽深的潭底,看不真切情绪。

岁杪攀在廊柱上,回头恰好瞥见主子独自走进书房的背影,不由停下动作,挠了挠头。

“在这儿发什么呆?”季秋见他神色,知他心结已解大半,心下也是一松,语气比平日缓和些许。

“我就是觉得……”岁杪拧着眉,努力组织语言,“主子听说白先生醒了,好像……是高兴的,可又好像……不怎么高兴?我也说不好。”

季秋瞥他一眼,习惯性地蹙眉:“早让你多读些书,连个像样话都说不周全。”

“我怎么说不周全了!”岁杪不服气地瞪圆眼,“不信你自己去看!主子就在书房呢!”

季秋被他这么一说,心下也生出几分疑虑。他犹豫片刻,终是大了胆子,轻手轻脚地掀开书房的门帘。

只见周望舒独坐案前,一手支颐,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捻着一支兼毫笔,目光定定地投向窗外那株梅树,神思却仿佛飘在极远之处,静默得像一尊玉雕。

“主子?”季秋试探着轻声问,“可需备车,去西郊……”

“不必。”周望舒似乎才被这声音唤回,轻轻舒了口气,放下笔,将面前一字未落的宣纸从容收起,起身道,“我乏了,歇息片刻。”说罢,便径直朝卧房走去。

季秋望着主子看似平稳却无端透出些空茫的背影,怔在原地,忽然便明白了岁杪那番颠三倒四的话。那确是一种深藏的欣喜,与另一种更沉重的情绪交织着,无从排解。

周望舒回到卧房,并未如往常般更衣或处理文书,而是径直倒在了窗边的软榻上。他闭上眼,试图让连日紧绷的心神稍作喘息,可白术昏迷中苍白的脸、染血的司南佩、以及池霏那句沉痛的指责,便如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来,让他心头骤紧,只得又睁开眼坐起。

他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衣襟,起身移至床畔躺下。锦被柔软,却让他瞬间想起从前与白术同榻而眠,两人抵足而眠的安谧时光。这回忆此刻却带着针尖般的刺痛,他猛地坐起身,仿佛床榻也变得灼人。

他走到窗边,“吱呀”一声推开窗棂,初春微寒的风拂面而来。他凝视着院中梅枝,目光却并无焦点,半晌,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。他转身坐回榻上,瞥见小几上温着的茶盏,便自斟了一杯。茶汤清冽,是上好的雨前龙井,可入口却觉得滋味平淡,甚至泛起一丝莫名的苦涩。他放下杯,又信手拈起一块还带着温热的糕点,是厨房刚制的山药枣泥糕,甜软适中,可嚼在口中,同样觉不出往日的香甜。

味道,全都不对。

他再次望向窗外,天色不知何时已染上暮色。不过已然三月,为何天黑得这样快?他有些烦躁地想。

天黑,意味着不便出行。白术重伤初醒,定然需要静养。自己此刻若再去探视,岂非扰人清静?这个理由足够充分,足以压下心底那点立刻想见到他的迫切。

可是……万一,他也想见我呢?

这个念头一起,便如星火落进枯草,瞬间燎原。他几乎就要站起来,吩咐备马。

然而,池霏那双含怒亦含痛的眼睛,和那句字字清晰的话,恰在此时冰冷地浮现,“可我打心底里……不愿意他再和你有任何牵扯。”

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枷锁,将他钉在原地。

他缓缓坐了回去,心绪在翻腾中渐趋一种冰冷的清明。他细细回溯,从最初相遇至今,白术似乎总因他或直接、或间接地卷入风波,伤痕累累。纵然从前他未能明晰己心,行事只依从习惯与谋算,但白术所受的苦楚,终究是事实。

或许,远离才是保护?

一个从未有过的、近乎怯懦的念头悄然滋生:不如等朝堂尘埃落定,等一切威胁铲除,等自己可以确保万无一失之时……再相见?

那时,或许对彼此都更好。

周望舒这般想着,那刚刚凝聚起的一点力气又无声地泄了。他重新坐回榻上,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早已凉透的茶盏边缘,终是端起抿了一口。冰冷的茶汤入喉,滋味涩然古怪,与他记忆中的醇香截然不同。

“孟春。”他唤道,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“主子,”孟春应声而入,其实已在门外静候片刻,心下早有计较,“可是要备车往西郊去?”

周望舒却仿佛没听见这问话,只将手中茶盏微微向前一倾,眉头轻蹙:“这茶,味道不对。”

孟春一怔,未料到主子纠结的竟是这个。他不及细想,躬身接过茶盏:“是,属下这就去换。”

新沏的茶热气氤氲,清香扑鼻。周望舒端坐榻前,目光却未落在茶上,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。天色在他无声的凝视里,由暮色四合渐渐沉淀为浓稠的墨黑。

“主子,可要传晚膳?”孟春再次试探。

“嗯。”周望舒应了一声,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,却又顿住,低声道,“这茶……味道还是不对。”

孟春心下凛然,垂首不再多言,悄然退了出去。院内,季秋与岁杪正蹲在廊下,一高一矮挤在一处。

“孟大哥,”岁杪凑上来,声音压得极低,“主子这模样……是不是魂儿掉了?要不要请个大夫……或者,找个道士来喊喊?”

季秋虽觉岁杪说的荒唐,却也眉头深锁:“确实大异往常。稳妥起见,还是先请林先生过来瞧瞧。”

孟春沉吟一瞬,决断道:“你们先去传膳。我亲去隔壁院叫林钟。”

膳食很快备好,精致可口。周望舒并未让人布菜,自己拿起玉箸,默不作声地开始用饭。只是他目光空茫,举箸间只频频落向那碗晶莹的白米饭,对周围色香俱全的菜肴视若无睹。

岁杪瞪大了眼,扯扯季秋衣袖,用气音道:“你看……主子只吃饭,不噎得慌吗?”

季秋也觉怪异,硬着头皮上前半步,轻声问:“主子,可是这些菜……不合口味?”

周望舒闻言,举箸的动作略停,抬眼看了看他,眼神里竟有几分不解的茫然:“没有。”说罢,又低头专注于那碗米饭。

『加入书签,方便阅读』