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杪用指腹缓缓抹去唇角残血，与季秋交汇的眼神里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与了然。无需多言，两人抬步，沉默地走入兵马司森然陈列的队列之中。方三小跟在最后，想要上前几步又迟疑着退了回去。

此事本不算大，却错生在旋涡正中心的时间。两方势力暗处的角力，最终化作落在他们身上的锁链与几日牢狱之灾。

翌日，天光初破晓，孟春带来的消息像一道劈开阴霾的闪电：

“主子，池先生传信。白先生……找到了。”

他话音未落，眼前只剩下一阵挟着春寒的疾风，和一扇在风中来回晃荡、未及关上的书房门。

孟春望着空荡的书房，长长舒了口气，想起仍在兵马司的两人，默默合上门，转身朝那个方向去了。

心之所念，身之所赴。周望舒将内力提至极致，身影在屋脊巷道间几个起落，便已掠出城门，朝着信中所指之地疾驰而去。

“站住！做什么？”池霏一把将他拦在院门之外，面色冷峻。

“白术……”周望舒气息未匀，眼中是再也无法掩饰的惶急与渴盼。

“你别急！”池霏压低声音，手上力道却不容置疑，“我刚施完针，人还没醒。”

他硬是将他拉进旁边的小厅，关上门，隔绝了里间的任何声响。转过身，池霏攥紧了拳头，目光如刀，直刺向他：

“他这一身的伤，还有体内叠着的毒……周望舒，与你脱不了干系。”

这句话像一记无形的重锤，狠狠砸在周望舒心口。他身形猛地一颤，周身因急奔而绷紧的劲力，瞬间泄得干干净净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虚软。

“离开回春谷时，他好不容易长了点肉，身量也拔高了些。”池霏的声音沉郁，每个字都压着翻腾的怨怒，“可昨日我见到他时……他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。手里死死攥着什么东西，到现在我也掰不开。”

他深吸一口气，强抑情绪：

“我知道，他心里从头到尾，只记挂着你一个。可我打心底里……不愿意他再与你有任何牵扯。”

周望舒抬眸，迎上池霏的目光，怔了一瞬，喉结滚动，声音艰涩得如同砂石摩擦：“我……还是那句话。他若……”

“罢了。”池霏打断他，像是耗尽了所有争论的气力，转身推开通向卧房的门，侧身让开，“周望舒，你去看看他吧。”

门开的刹那，浓重到化不开的药味混杂着一种甜腥血气扑面而来，几乎形成一股冲击，撞得人胃肠翻涌，呼吸一窒。

周望舒的脚步钉在门槛内，昨夜空屋中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迹斑斑，猝不及防地涌入脑海，化为更可怕的想象，令他竟不敢再向前。

“他身上……没有一处完好的皮肤。‘体无完肤’四字，都不足以形容。”池霏的声音在浓重的药气里显得飘忽而残酷，“体内的毒，一重压着一重，心脉受损，意识一直模糊着，怎么都叫不醒……好不容易从阎王手里抢回这条命，却……”

他说不下去，快步走到床边，开始起针。

周望舒感到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，每一次搏动都带来尖锐的痛楚。脚步沉重得如同灌铅，深深陷在地板里。一种名为“恐惧”的情绪，冰冷而粘稠地将他从头到脚包裹起来，扼住咽喉，剥夺呼吸。

“噗——”

内室传来微弱却清晰的声音。

“白术！”

周望舒再顾不得其他，疾步冲入内室。

然后，他见到了他。

床上那人面色惨白如纸，唇上毫无血色，或许不是毫无血色，还有几道重叠的伤疤。曾经灵动的眉目紧紧闭着，深陷在眼窝的阴影里。曾经温润含笑的脸庞，如今瘦削得颧骨凸出，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皮肤覆盖着骨骼的轮廓。

额头上是血肉模糊的伤口，还有脸颊，一道血痕深深嵌在皮肉上。脖颈上，那道血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醒目。再往下，被池霏把脉的手腕大大小小深深浅浅的伤口，根本数不清，新伤叠着旧伤，伤口仿佛刻在了他的心头，让他喘不过气。

这还是他的白术吗？那个会在阳光下对他笑，会为了一株草药较真，会因为他受伤而急得眼眶发红的小游医？

周望舒踉跄着倒退两步，脊背重重撞上冰冷的墙壁，才勉强支撑住几乎软倒的身体。视野有一瞬的模糊与晕眩。

“你陪他说说话吧。”池霏的声音带着医者最后的、近乎残忍的期望，“他现在这样，连药都喂不进去。”
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低：“若是……能把他叫醒，哪怕一瞬，也是好的。”

“怎会……如此……”周望舒从喉咙深处挤出气音，大口喘息着，仿佛溺水之人。他双手死死抓住身旁的床柱，指节用力到泛白，靠着这微不足道的支撑，才不至于彻底坍塌下去。

池霏狠心别开脸，指尖下触摸到的脉搏，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消散在空气里。他终是转身，去外间熬煮那碗不知能否喂下的药。

屋内死寂，只剩下两人细微的呼吸声，其中一个轻浅得令人心慌。

周望舒缓缓在床沿坐下，动作轻得像是怕惊碎一场幻梦。他伸出手，指尖悬在白术冰凉的手背上方，颤抖着，竟不敢落下。

他这一生，纵马江湖，周旋朝堂，面对刀光剑影、明枪暗箭，从未真正体会过何为“恐惧”。

即便独自深陷狼群，绝境之中，心中沸腾的也唯有战意与狠戾。

可昨夜，当他看到那间染血的空屋，当他此刻面对着气若游丝、可能永远无法再睁开眼对他笑的白术……

他怕了。

那是种足以摧毁所有理智与伪装的、彻骨的寒冷与绝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