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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9章 方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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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师高门,私蓄美貌童仆或伶人,算不得惊天秘闻。但王宪此人,御史风骨刻在脸上,治家之严朝野皆知。他那一支单传的独子王灏,更是被当作清白玉器教养长大:年少中进士,文采斐然,一首《春日赋》曾得御笔亲赞,风姿仪态无可挑剔,是完美到近乎脆弱的别人家的子弟。王宪连寻常通房都不许安排,又怎会容许儿子别院藏娇,还是这等上不得台面的“娇”?

这两个清倌儿,看似风月小事,却足以成为勒死王灏、玷污王宪一生清名的绞索。

“此事,竟然与张家有旧。”孟春续道,“孟秋查明,当日挑衅王灏、引他当街失态的那伙人,是张骋暗中买通的。”

“张骋?”周望舒轻笑摇头,这位丢了官职仍不知收敛的张家子弟,怕是还没意识到,自己已成了他人借刀杀人的那把“刀”,正将整个张家拖入更深的泥沼。

“主子,五殿下到。”门外,孟秋的通传声响起。

周望舒示意孟春退下,自己换了身见客的常服。甫一出内室,便见五皇子陆治已然斜倚在门廊边。他一身雨过天青色常服,嘴角噙着惯有的、令人如沐春风的笑意,可那双微微弯起的桃花眼里,却一丝暖意也无,只余深潭般的幽冷。

“周月,”陆治声音轻快,却淬着寒意,“走,带你去看场好戏。刚开场,正是有趣的时候。”

周望舒抬眼,与他目光一碰,心下便已雪亮。眼前这“好戏”,何止是旁观?这步步紧逼的局,从王灏当街被激,到别庄隐秘曝光,恐怕皆是出自这位殿下之手。

“你终究是不肯放过张家。”周望舒语气平静,不是询问,是陈述。

“放过?”陆治唇边的笑意瞬间冰封,眸光锐利如刀,刮过窗外依稀可见的昌源侯府方向,“那谁又来放过我母妃?”他转过头,视线钉在周望舒脸上,那里面翻涌着经年累月的痛楚与恨意,“周月,弑亲之仇,如同附骨之疽。没经历过的人,永远不会懂那种日夜灼烧,不敢或忘的滋味。”

“我还是那句话,我的事,你可以不帮忙,但也不要阻我。”

周望舒沉默了片刻,终是未发一言。有些仇恨,根植于血脉深渊,旁人无从劝解,亦无资格劝解。他举步,与陆治一同踏入渐沉的暮色之中。身后,是锁闭的信匣与袅袅残香;前方,是锦衣卫森冷的刀戟与侯府高墙内无声的倾覆。而陆治用以撬动这一切的支点,或许正是那两个被精心“安排”在别庄里,与程淼的污浊和王灏的“完美”紧紧绑在一起的、无声的“清倌儿”。

二人未行多远,便见一队身着玄甲步履整齐的锦衣卫,面无表情地押着一人从昌源侯府正门而出。被押解者正是程淼,衣衫略显凌乱,面如死灰,再无往日勋贵子弟的跋扈之气。

宣旨太监尖利的声音似乎还在街头巷尾回荡:

“昌源侯次子程淼,勾结外官,鬻卖虚衔,私德不修,秽乱纲常……罪证确凿,即日锁拿,交大理寺严审!昌源侯程景明,治家无方,有失察之罪,着即闭门思过,无旨不得出!”

一道圣旨,便似雷霆,将显赫一时的昌源侯府劈入了泥淖。

“五殿下,”周望舒立于远处檐下,声音平淡,听不出情绪,“真是好利落的手笔。”一个小小的王灏,竟让整个昌源侯府陷入了泥淖中。

陆治微微侧头,对他绽开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,语气轻快得仿佛在谈论天气:“常宁侯过誉了。不过是有人把刀柄递到了我手里,我顺势推了一把而已。天道好还,不是吗?”

周望舒未再接话,只静静看着程淼被拖拽远去的背影。

尘埃落定,因果自偿。

“常宁侯,”皇帝身边的大太监德礼不知何时已悄然走近,脸上挂着万年不变的恭谨笑容,细声道:“陛下口谕,请您即刻入宫一趟。”

“有劳公公。”周望舒颔首,与陆治告别随他而去。

御书房内药气弥漫,陆崇半靠在榻上,面色灰败,较前些时日更显老态,唯有一双眼睛,在看向周望舒时,仍带着惯有的审视与深沉。

“周月,”他咳嗽两声,缓缓开口,“岭西军报,你母亲已班师,不日便将返京。此事,你可知晓?”

周望舒恭敬垂首:“回陛下,臣也是方才接到母亲家书,方知此事。”他答得谨慎,将密信说成家书。

“嗯。”陆崇闭目缓了缓精神,“估摸着再有三个月,大军也该抵京了。此番凯旋,当设宴犒劳。此事,交由你与鸿胪寺的方成孝一同操办,务必周全。”

“臣,领旨。”周望舒应下。这是恩典,也是将他置于人前。

“还有一事。”陆崇忽地停顿,那双略显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倏然睁开,牢牢锁住周望舒,室内的空气仿佛随之凝滞。

“朕听闻……你在西郊的别庄里,近来收留了一位医术颇为了得的江湖人?”语气平淡,却带着不容错辨的探询。

周望舒心念电转,这几日两位殿下各自带着人在西郊那块地上溜达,对几处庄子上的人也盘查了一遍。他立刻明白陆崇所指是池霏。那人行事不羁,没了白术在旁转圜,在京中这几日怕是没少惹眼。

“陛下明鉴,不过是个偶遇的游方郎中,前些日子他为臣诊治旧疾,暂居庄上罢了。当不起了得二字,更不堪为陛下所用。”他语气谦卑,极力淡化。

陆崇未置可否,只对侍立一旁的德福抬了抬手指。

德福会意,躬身上前,并未言语,只以指尖极快地在周望舒袖口遮掩下的掌心,划了一个字。

触感微凉,笔划清晰——婉。

周望舒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,抬眼时,面上适当地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与凝重:“陛下是要查……当年旧案?”

那可是近二十年前的宫闱秘辛,牵扯甚广,早已尘封。

陆崇并未直接回答,只盯着他,声音低沉缓慢,却重若千钧:“常宁侯是聪明人。朕要知道的,是当年‘真正’的缘由。此事,朕只交予你去办。记住,”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,“密查。若有半点风声走漏……你应该知道后果。”

“臣……”周望舒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,深深躬身,“遵旨。”

退出御书房,寒意顺着脊柱攀爬。母亲的归程,程家的覆灭,婉嫔的旧案……看似不相干的事,却在同一日交织而来。他深知,这绝非巧合。

翌日,方成孝果然前来商议接风宴事宜,两人虚与委蛇半日,大致商定了流程。待到午后,周望舒才得以脱身,一人一马悄无声息地驶出城门,直奔京郊那片别庄而去。

当年婉嫔落胎一事,陆崇并非没有追究。只是涉及宫闱阴私,外朝大臣不便插手,最终只得交由太后与皇后张氏主理内查。雷霆过后,几个御药房和婉嫔宫中的低等太监、宫女被匆匆杖毙,一份“不慎滑倒、冲撞胎气”的结论便呈到了御前。此事就此盖棺定论,成了一桩后宫“意外”。

周望舒当时年幼,所知仅限于此等流传于表面的说法。但他后来静心旁观陆治的性情与对中宫一系始终未散的冷意,便心知肚明,那绝非一次简单的“意外”。滑倒或许是真,但滑倒的缘由,以及滑倒前后那些看不见的手,才是关键。只是陆治从未主动提及,将那桩旧事的细节与彻骨之痛,深深埋在了沉默之下。

如今,陆崇突然决意重翻这桩尘封旧案,只怕不只是顾恋旧情,而是与近日贵妃落胎的案子脱不了干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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