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眼下难得的安稳,月儿也不愿亲手打破。终究要看皇兄之后的安排。立储之事已定,朝中暗流却从未止息,不知如今形势究竟如何。”
“望舒既已加冠,便该担得起风雨。我周家的儿郎,从无怯战之辈。”
陆岑不语,只是轻笑着摇头。
“夫人——”
“嗯?”
“岑儿。”
“周穆,好好说话。”她耳根微热,低声嗔道。
月色如练,萤火似星,勾勒出山野间一双依偎的身影。夜风拂过,将花草浅香与低语轻笑一并揉散在温柔的夜色里,飘向更远、更静谧的深处。
崇尧二十五年,二月。岭西大军开拔。
离别之期终至。
没有过多的话语,陆岑只是勒马于阵前,回身望定周穆,吐出两个字:“保重。”
周穆亦未多言,只深深凝视着她。千般叮嘱、万般牵挂,都敛入那道沉静而灼烈的目光里。那是烽火磨砺出的铁骨柔情,是几十余年相守沉淀下的无声誓言。
他的妻子,他的孩儿,终有一日,必会回到沐云城的家。
他始终如此坚信。
另一侧,白术翻身上马,朝周穆与这片承载了太多记忆的山水郑重拱手。随即缰绳一紧,汇入滚滚向京师行进的人流。
长风掠过耳畔,他望向北方天际,眼底映出晨光,心中低语清晰如钟:
“周月,我来寻你了。”
千重山,万重水,一重复一重。重重复重重,怎敌情意浓。
书信是随着郑含章的急报一起送出去的。
周望舒瞧着上面的蝇头小楷,心中十分熨帖。
周月亲启:
见字如晤。
提笔时,南疆夜雨初歇,帐外有士卒巡逻的脚步声,沉缓而整齐。药炉将熄,炭火余温尚存,鼻尖萦绕着岭西特有的气息。
腊尔山的雾,岭西的血,都见识过了。
此番南行,本为寻药访症,不想一路行来,所见已非医书所载之“病”。腊尔山祭坛之火,碧血生花之诡,人心编织之网,比最深的山瘴更惑人,比最毒的蛊虫更噬心。吾曾以为自己见过生死边境,如今方知,世间至恶,不在毒,而在谋;至痛,不在伤,而在信之倾覆。
幸而,医者之道,未敢或忘。于山寨中见阿娅朵,于蛊林中辨虫性,于岭西军中治瘴疠、疗刀箭。银针药草,仍是我今时唯一能握紧的“剑”。只是如今下针时,心更沉,手更稳。因知救一人,或许救不了一寨;清一创,或许涤不尽战火。然力所能及处,不敢懈怠一分一毫。
长公主殿下用兵如神,城主调度有方,军心尚稳。然南地湿热,北来士卒多有不惯,瘴气与水土不服折损甚于刀兵。我携回春堂药材而来,与军中医官共研缓解之方,略见成效。战事胶着,然殿下一身红衣长枪横扫,城主亦披甲执锐,威风凛凛。保境安民四字,纸上说来轻巧,落到实处,皆是战士们的血与汗。
另,腊尔山一事,牵连甚广,恐涉朝堂暗流。杨金当及其背后之人,似对沐云城与京中局势皆有所图。详情复杂,非书信能尽言,待归时当面细禀。汝身处漩涡中心,务必慎之又慎。
祖母何夫人业已拜见。老人家威严睿智,于城主府中初见时,确有几番敲打。吾自知出身江湖,背景单薄,难免令长辈悬心。然夫人终究明理,未阻我行医济战之志。临行凉山前,她虽未多言,却让周管事备足了车马药材。这份默许,白术心存感激,莫敢忘却。
近日时常摩挲司南佩。南疆山林深莽,易失方向,然佩在怀,便如心有指南,知故土在北,明月在天,所念之人,在心安处。
岭西战事不知何时能了,但春杪、霜月伴我左右,安危无虞,勿念。你素来思虑重,京中局势波谲云诡,万望珍重自身,勿要过于劳神。京师冬春寒凉,勿忘添衣,一日三餐,勿忘准时。
纸短情长,万语千言,终不过一句:
待此间事了,烽烟尽散,愿与君早日重逢。届时,再为你细细煮一盏茶,说一说这一路见过的云。
望舒,珍重。
白术谨上
于岭西军中,灯下
“终于……要回来了?”
周望舒将那道来自沐云城的密信紧紧攥在掌心,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他向后倒入软榻,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那沉积数月的阴霾与忧思,终于被一丝真切而明亮的光彩刺破。唇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,那笑意虽浅,却是由心而发,将他连日来因病而苍白的面容都映亮了几分。
书房内,沉香袅袅,周望舒刚将一封密信边角仔细抻平,与匣中那十余封来自岭西的信件归在一处,孟春低沉的禀报便划破了静谧:
“主子,锦衣卫方才已围了昌源侯府。”
周望舒手上动作未停,稳稳落锁,将那方紫檀木匣收好,仿佛听到的不过是一句寻常通报。
昌源侯府被围,在他意料之中。自王宪别庄事发,王灏之名被拽到明处起,这便是迟早的结局。那日王灏当街斗殴,闹得满城风雨,绝非少年意气那般简单。若无朝中某只的手在背后刻意推动,单是纨绔打架,岂能掀起如此风浪?
“王宪的别庄里,”他端起茶盏,语气平淡,“可搜出了什么人?”
孟春颔首,声音压得更低:“岁杪当时在远处盯着,回报说,除了庄子上惯常的奴仆管事,庄内还清出两个……十四五岁,精心养着的清倌儿。看形容气度,与寻常象姑馆中的迥然不同。”
“清倌儿?”周望舒指尖在硬木桌案上轻轻一叩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,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、了然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