霜月只得稍作提点:“先生与主子的关系,这么久了,你不清楚么?”
春杪愣了一瞬,随即猛地一拍脑门,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,嘿嘿干笑两声,大踏步下楼张罗去了。
在客栈囫囵歇了一夜,白术将心底那点莫名的怯意归咎于“日夜兼程,形容憔悴,不宜见客”,勉强说服了自己。
次日清晨,他早早起身,对着房中那面不甚清晰的铜镜,开始了一场无声的“征战”。
身上的月白道袍还是霜月新置办的行头。他理了又理本已平整的领口,拽了又拽毫无褶皱的袖口,总觉得哪里不妥却说不上来。解下束发的青色绸带,换了根更显朴素的竹青色发带,对镜端详片刻,又嫌束起的发丝略显毛躁,不甚齐整。他有些烦躁地一把扯下,两条发带团在掌心,颓然坐在镜前。
这般瞻前顾后,扭捏如闺阁女子,成何体统!
他在心中暗斥自己,深吸一口气,重新将满头青丝尽数拢起,用那竹青发带牢牢束紧,打了个结实平整的结。
“呼——”对着镜中那个看起来清爽却也过分书卷气的自己,他长长舒了口气,仿佛在说服自己:“城主乃威震岭南的江湖巨擘,统领一方,想必……更欣赏英武果决、孔武有力之辈吧?”
念头刚起,他已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,试图让单薄的身形显得挺拔些。可刚迈步至门边,脚步又顿住了。
可是……自己并不会武功啊。这个事实让他眉峰蹙起,方才那点强撑的气势又泄了下去。
霜月与春杪在门外廊下静候了将近半个时辰,迟迟不见白术出来,心下明了的同时也不免有些担忧。春杪忍不住上前叩响了门扉。
“先生,您这是……”
门开处,春杪一眼便瞧见白术正略显狼狈地将一双明显厚实了许多的鞋垫,用力往靴子里塞,试图让自己的身形显得更高大些。春杪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,赶忙低下头去。
霜月目光扫过,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,旋即恢复常态,温声道:“先生其实不必过于紧张。城主之名虽威重,但听闻待人接物,自有其宽和之处。”
白术看着手中被自己折腾得有些变形的鞋垫,终是颓然叹了口气,将它们丢在一旁。
荒唐,实在荒唐。
他醒悟过来,自己这一番徒劳的修饰,不仅无济于事,反倒落了下乘。
“所言极是。”他理了理并无线头的衣袍,终是放弃了所有不切实际的“武装”,恢复了素日的清简模样,只将那个从不离身的青囊仔细背好,带着霜月二人,向城主府递上了拜帖。
出来相迎的,是城主府的老管事周然,年过不惑,面容饱经风霜却透着干练与善意。
“这位想必就是少城主信中常提及的白神医吧!快请进,快请进!”周然笑容热情,言语间透着一股熟稔的亲近,仿佛早已听过他许多次。
“有劳周管事。”白术执礼甚恭,心下却因对方提及“少城主信中”而微微一动。
“城主前几日已亲赴凉山前线督军,眼下不在府中。不过少城主早有书信交代,白神医但请安心在府中住下,一切自有安排。”周然一边引路,一边说道。
得知周穆不在,白术心中那根紧绷的弦悄然松了半分,顺势问道:“多谢管事。不知如今凉山战况如何?”
周然脸上露出自豪的神色:“白神医放心。长公主殿下用兵如神,与城主更是多年默契。他二人联手,向来是万无一失的!”
谈话间,已至正厅。厅内主位之上,早已端坐着一位老者。她身着香云纱上衣,配同色云纹马面裙,银发梳得一丝不苟,面容严肃,眼神清明而锐利,通身透着久居上位的端庄与威严。
“夫人,”周然上前一步,恭敬禀告,“这位便是少城主信中时常提起的白先生,白术。”
那位被称作“夫人”的老者,正是周望舒的祖母,城主周穆的生母何老夫人。
她缓缓抬手,示意周然退下。她目光如沉水,落在白术身上,从上到下,不疾不徐地打量了一番,方才缓缓开口,声音平稳,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分量:“老身是何氏,是月儿的祖母。府中上下皆称我一声‘夫人’。你既是月儿的朋友和救命恩人,便唤我一声‘何夫人’吧。”
“白术见过何夫人。”白术依言,规规矩矩行了一个晚辈见长辈的大礼,姿态无可挑剔。行礼后,他便垂手静立一旁,等待问话,如同最谨慎的学生面对严师。
“白神医请坐。”何夫人指了指下首的座位,话语直接,开门见山,“你对我城主府有恩,救了月儿性命。我周家,从不会亏待恩人。”
短短两句,清晰地将白术此刻在府中的“身份”定了性——是客,更是因“救命之恩”而被礼遇的客。这“恩人”二字,既是礼遇,亦是一道无形的界限。
白术面上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,依言在下首落座,只有那隐在袖中的右手,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捻着袖口细腻的纹理。
“多谢夫人。晚辈此番前来,实在叨扰。”
何夫人端起茶盏,轻轻拨了拨浮叶,并未立即饮用,目光仍落在白术身上:“你是月儿看重的人,来岭南,住在府上也是应当。只是如今凉山战事正紧,府中诸人多有调用,难免简慢。听闻白神医久居京师,见惯了繁华,可需拨几个人到跟前伺候?”
她语气平淡,仿佛只是寻常关切,但那句“久居京师,见惯了繁华”,以及看似周全实则带着审视的“拨人伺候”,却隐隐透出一丝考量——考量他的心性,是贪图安逸,还是真有所为?
白术手心微微沁出薄汗,面上却更添了三分谨慎,欠身答道:“夫人言重了。晚辈在京师时,亦是山野惯了,起居从简,无需人特意伺候。此番冒昧前来,实是心系凉山战局。长公主与城主在前线御敌,晚辈虽不才,略通医术,亦想尽些绵薄之力,不敢在沐云城安逸耽搁。”
“哦?”何夫人放下茶盏,发出轻轻一声脆响。她脸上那原本就稀少的温和之色似乎淡去些许,眉宇间凝起一丝不悦,声音也沉了半分,冷声道:“如此说来,白神医是嫌我这老婆子招待不周,一心便只想着速速离府,前往凉山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