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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7章 斗蛊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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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子脸色阴沉下来,眉峰拧成了疙瘩,盯着地上赤蛇的尸身,又抬眼深深看了白术一眼,口中不知咒骂了句什么,竟不再纠缠,转身大步流星没入林中,消失不见。

白术紧绷的弦这才略微一松,后背已是一片冰凉。他低头看向地面。那火红小虫似乎颇为得意,用前肢般的附器“擦拭”了一下口器,然后慢条斯理地爬向赤蛇的尸体。接下来的一幕,更是让白术骇然。不过一盏茶的功夫,那条赤蛇竟被它啃噬殆尽,只留下一具干干净净的细小骨架!小虫“清理”完自己,又如法炮制地“擦拭”一番,这才不紧不慢地爬回瓷瓶边,钻了进去。

白术看得目瞪口呆。这便是……蛊虫相斗?师父手札中偶有提及的西南诡术,今日竟以如此直观而残酷的方式呈现眼前。这小小瓷瓶中的存在,危险程度远超他先前预估。若是……他的脑海中忽的闪过一个不切实际的想法。

很快理智就反应过来,此物太过凶险,绝不可视为依仗。他定了定神,压下心中惊悸与一丝不该有的好奇,迅速盖好瓷瓶,将其谨慎收好,重新背起药筐。无论如何,眼下危机暂解。

说来也怪,自那之后,林间仿佛清静了许多,至少那些令人头皮发麻的、无处不在的细微爬行声,似乎真的远去了。

大约又过了三日,熟悉的寨楼终于映入眼帘,那一瞬间,白术几乎以为是自己的幻觉。

最先看到他的杨金当先是一愣,随即兴奋地大叫起来,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寨子里拉。寨民们闻声纷纷跑了出来,见白术完好无损,顿时一片欢天喜地。当晚,寨主便决定为白术举行一场盛大的祈福还愿仪式。

仪式开始前,白术便被阿娅朵和霜月几人按在了竹椅上。

“白先生,您可真是急坏我们了。”霜月脸上仍带着后怕,正因如此,她才格外赞同举行这场仪式。

“此番确是我大意,劳各位挂心了。信件就不要传到京师了。”白术看着她们,语气带着歉意。特意交代了春杪和霜月,这里发生的事情,决计不能发到京师。他实不想周望舒担心。

“先生既觉过意不去,今夜便全听我们的,安心参加仪式,莫要乱动哦。”阿娅朵笑着取过青色布帕,将他刚洗净的头发仔细擦干,一层层盘绕在头顶。

霜月在一旁帮忙。她手巧,学得快,如今已能熟练地同阿娅朵一道挽发髻,连自己的头发也梳成了苗家姑娘的样式。

“白先生,寨子里为了这仪式,已忙了两三日呢。听说,不只可以驱邪,还可以保佑先生事事如愿呢!”霜月边理着发丝边说道,顺手将一旁托盘里的银饰递给阿娅朵。

阿娅朵接过,在他发髻旁比了比,又换了一件。

“仪式需用这许多样式么?”白术有些哭笑不得。他已在椅上端坐了半个时辰,两位姑娘却尚无停手之意。

“这可是顶顶要紧的仪式,自然要将阿哥打扮得……嗯,顶顶精神才好呀!”

“正是,白先生风姿出众,若不郑重装扮,岂不辜负?”两个姑娘一唱一和,语速轻快,倒让白术插不进话了。

他索性由着她们摆布。又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,总算装扮停当。待他起身,只觉头上沉甸甸的,脚步都有些发飘。

候在楼下的杨金当与春杪赶忙上前,一左一右将他扶稳。

“我这头上,究竟戴了多少东西?”白术下意识想抬手去触,却被春杪轻轻按住。

“先生莫动,好看得很,衬您。”春杪抿着唇,眼里是藏不住的笑意。

白术微微蹙眉,抬眼向上瞥去,额前的银饰在光下泛着清辉。

“我们这儿有讲究,银能驱邪除秽,”杨金当解释道,语气寻常,“戴得越多,福气越厚。白阿哥这一身,还算不得最重的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”白术心中稍安,不再多想。

寨中空地已立起神坛,傩公傩母的面容在烛火映照下显得威严而慈悲。老族长吹响牛角,声调低沉悠长,仿佛能上达天听。三声角鸣过后,白术由杨金当和春杪扶着,缓步登上高台。

他身着一袭黑色亮布对襟衣,衣襟与袖口镶着一圈彩色阑干,上头鱼鳞纹精细醒目,在黑底上格外亮丽。下身是直筒裤,裤脚亦绣着同样的纹样。头上则更是隆重:青布帕子层层包裹发髻,外头绕着一圈银饰;因他没有耳洞,阿娅朵便将一对银耳坠巧妙地别在了布帕上。颈间沉甸甸的梅花银项圈压着衣襟。难怪他觉着头重难行。

当《搬开山》的锣鼓响起,那位头戴三尖铁刺面具、手持钺斧的“开山神将”跃入场中时,白术的心头猛地一颤。不知是不是错觉,他总觉得这面具的画风与竹林杀手所戴的,竟有七分相似!他手中端着的酒碗几不可察地一晃,在众人的欢呼颂唱声中,将那一碗混着纸灰的符水仰头饮尽。

仪式终了,老族长手捧一条五彩织锦带,郑重地系在他腰间。众人再次将白术围拢,踏歌起舞,直至深夜方散。

夜色渐深,白术独自坐在吊脚楼二楼的围栏边。山风拂过,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,远处连绵的黑黝黝山影在月光下静默。劫后余生的恍惚感尚未完全散去,望着这片静谧又神秘的天地,心头有种被重新洗涤过的空茫。

“阿哥,你身上的伤还疼么?”

清脆的声音自身后响起。阿娅朵捧着只小巧的木盒走近,脚步轻快。

“阿娅朵,”白术回过头,唇角牵起温和的弧度,“已经好多了,多谢你们照应。”他的笑容依旧得体,只是眼底深处,那层惯有的暖意似乎淡了些,蒙着挥之不去的审慎。

阿娅朵在他身旁坐下,将木盒递过去:“喏,寨子里特制的药膏,活血化瘀最有效啦,你试试。”她眨眨眼,神态坦然直率。

“有心了。”白术接过,揭开盒盖轻嗅,一股清冽的草药香沁入肺腑。

“阿娅朵,”他斟酌着开口,目光投向楼下影影绰绰的灯火,“除了金当的阿爹,寨子里……还来过其他汉人么?”

阿娅朵托着腮想了想,摇头:“很少呢。我们这寨子藏得深,山路难走,又有许多野兽虫豸,外面的汉人嫌麻烦怕危险,多半不愿进来。”她语气寻常,并无遮掩。

“今日仪式里,我见有许多傩面,那些傩面具有什么特别的讲究么?”

“哦,那个呀!”阿娅朵眼睛亮了亮,带着几分讲述本族历史的骄傲,“是说我们的先祖,当年带着族人从很远很远的北方,一路爬山过河,吃了好多苦,最后才找到这片宝地安定下来。面具上画的那两位,是先祖手下最勇猛的将军!戴上傩面,就能和先祖的英灵相通,祈求他们保佑寨子平安,无灾无祸。今日就是祈求祖先,让白阿哥无灾无难,一生顺遂平安。”

“原来如此。”白术微微颔首,旋即似不经意般追问,“那别的寨子,也用一样的面具么?”

“才不是呢!”阿娅朵歪了歪头,发髻上的银饰轻轻晃动,“每个寨子来历不同,画师的传承也不一样,画出来的面具自然各有各的样子。”她忽然看向白术,目光澄澈,“阿哥是……在别处见过类似的面具?”

白术顿了一下,想着一切都还只是猜想,且那伙人并不拘于一处,难以判定,终是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只抬眼看了看天色:“时辰不早了,你该回去歇息了。”

阿娅朵却没动,脸颊在月光下渐渐浮起一层薄红,罕有地显出一丝女儿家的羞赧。

“阿哥,有件事,阿娅朵想告诉你。”她声音低了些,却不扭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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