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第一缕惨淡的灰白，艰难地穿透厚重林冠的缝隙，落在坑底，落在他的眼睫上时，白术几乎要以为那是濒死的幻觉。

天……终于亮了。

阳光吝啬地透过层叠的树冠，在潮湿的地面上投下零星晃动的光斑，微弱却真实，足以驱散部分笼罩心头的寒意。有光，便有方向。

白术缓缓活动着因久坐而僵麻的双腿，扶着树干站起，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。这片林子能让那两个彪悍山民都避之不及，绝不仅是因毒虫猛兽。定有更诡谲难测的东西盘踞于此。是无形瘴疠？还是……某些超出常理认知的存在？

他不敢有丝毫松懈，辨认着阳光的方向，开始朝东行进。同时，他留意着脚下与身旁，辨认并采摘沿途可用的药草。止血的墨旱莲、消炎的蒲公英、驱避虫蛇的艾蒿与雄黄草。每一株都被他小心收好，这不仅是物资，更是属于医者的武器。

行至一处稍开阔、阳光稍盛之地，他缓缓停下，将部分气味浓烈的艾蒿与雄黄草揉碎，仔细涂抹在衣襟、袖口与裤脚。辛辣苦涩的气味弥漫开来，不仅能混淆自身的人气，更能让多数蛇虫退避三舍。做完这些，他才感觉紧绷的神经稍得喘息。

在林间跌跌撞撞穿行约一个时辰后，隐约的水流声传入耳中。白术精神一振，循声而去，步伐却更显谨慎。他匿身于河边茂密的芦苇丛后，凝神观察良久，确认近处并无兽踪，才小心地靠近水边。

清冽的河水沁人心脾。他先掬水痛饮几口，缓解喉间干渴与心头余悸，才就着水面，查看自己的倒影。脸上有几道擦伤，是昨日挣扎时留下的。他仔细清洗了面庞与手腕。腕间那道割伤已凝结起深褐色的血痂，边缘略有红肿。他蹙着眉将早已备好的、嚼烂的墨旱莲与蒲公英混合药泥敷上，用最后一段洁净内衬布条重新紧紧包扎。左臂脱臼处虽已复位，仍酸胀无力，他折了根笔直树枝，用藤蔓与布条制作了一个简易的悬吊带，将左臂固定于胸前，以保护关节。

不敢在河边这开阔地久留，他略作整顿，便逆着水流方向向上游走去。他记得那寨子附近有水声，沿河而上是最有可能寻回原路的法子。或许，还能遇到寨子里出来取水或捕鱼的人。

一路上，他左手持削尖的树枝探路兼防身，右手则不停歇地采集各类有用草药，不多时便收获颇丰。他索性用柔韧的柳条编了一只轻便的小筐，将药材分门别类放入。回想起从前与师父在杏山编竹筐的时光，不觉心中一暖。

正行走间，不远处猛然传来一声野兽暴怒的咆哮，紧接着是树木摧折的巨响与另一种生物的尖利嘶鸣。白术立刻止步，屏息倾听，判断出那是猛兽间的生死搏杀，距离虽不算极近，但动静骇人。他毫不迟疑，果断绕了一个更大的弧线，远离那一片危险区域。

然而，刚避开兽斗之地，走出不过十余步，一声极其微弱的、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呻吟，几乎贴着他的脚边响起。

白术浑身一僵，瞬间定在原地。

声音来自右侧一丛茂密的蕨类植物之下。

是陷阱？是诱饵？还是另一个不幸落入此地的倒霉蛋？昨夜被冰冷捆缚、押上祭台的记忆闪电般掠过，让他后背渗出冷汗。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尖枝，目光如炬，急速扫视周围。树冠、灌丛、地面……寻找任何可能潜伏的痕迹。

没有异动。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，和那持续着的、痛苦而微弱的喘息。

他缓缓挪动脚步，用树枝轻轻拨开浓密的蕨叶。

一个身着靛蓝短衫、看去年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蜷缩在那里，脸色惨白如纸，额上冷汗密布，嘴唇因痛苦而微微颤抖。他似乎想说什么，却只能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，眼神涣散中带着纯粹的哀求，那目光刺痛了白术。就在昨晚，他也是这样匍匐在地上，双眸中流露出的也是这样的哀求。可是……昨晚没有人救他。

救，还是不救？

理智在尖叫危险，昨日被背叛的寒意尚未褪去。可“医者父母心”五个字，是师父方君杳一笔一划刻入他骨髓的信条，是在无数个救治病患的日夜中熔铸的本能。两种力量在他心中激烈撕扯。

“头考，考姆……”

虚弱的声音传来，击碎了白术最后的理智。

最终，他深吸一口气，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。若真的所救非人，他挖的乌头根也足以对付他了。白术先将先前挖出来的乌头悄然滑入右手易于取用的位置，然后才慢慢蹲下身。

他没有贸然触碰对方，而是先伸出左手食指，轻轻点了点自己的胸口，又做了一个研磨草药和敷药的动作，试图以最原始的方式传递“医者”的身份。见少年眼中警惕稍减，痛苦之色更浓，他才伸出三指，轻轻搭上对方的腕脉。

脉象虚浮紊乱，时急时缓，似有郁毒内侵、阻滞经脉之象，却非刀剑外伤，也非寻常兽毒或瘴气。这症状……有种诡异的熟悉感。白术眉头紧锁，记忆飞速翻检。是了！在金玉山庄时，金庄主的小公子也是这样的症状。眼前这个少年的症状与之有七分相似，但似乎更深，更阴损……

难道是这片林子独有的毒物？或是……某种人为的蛊毒？

要确认，需要更仔细的检查，或许还需要借助工具。他看向少年，目光落向其腰间鼓囊之处。白术指了指那里，又比划了一个“打开”和“查看”的手势，并用眼神征询。少年似乎理解了他的意图，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，眼神流露出微弱却清晰的恳求与信任。

得到这无声的许可，白术才小心地探手，从少年腰间摸出一柄造型古朴、鞘上刻有奇异纹路的短匕，以及一只密封尚好的火折子。

刚好可以派上用场。

白术眼中闪过一丝明了之色，他未急于解释，而是用动作示意阿武伸手。见对方因虚弱和困惑而略显迟疑，白术指了指他苍白的脸色，又做了个“取出东西”的手势，神色平静而坚定。阿武终于微微点头，将颤抖的手指伸出。

白术动作麻利，从筐中翻检出几段暗红色的赤阳根——此物性烈，最能吸引以血气为食的阴蚀类蛊虫。他先在自己指尖快速划开一道浅口，挤出两滴血与赤阳根碎段一同放入瓷瓶。随后，执起阿武的手指，刀尖稳而轻地划过，鲜红的血珠即刻渗出。他并未让血滴落地面，而是迅速将瓷瓶口凑近伤口。

不过半盏茶功夫，一条细若发丝、通体赤红的小虫，自阿武指尖伤口处蠕动而出，仿佛被瓶中药血吸引，扭曲翻滚着跌入瓶中。白术即刻盖紧瓶塞，将其妥善收入怀中。整个过程快、准、稳，不带丝毫多余动作。

他又迅速揪下两片苦麻叶，示意阿武张嘴。阿武虽不明所以，但见他神情笃定，便依言张口。苦涩至极的汁液瞬间在口中爆开，阿武的脸立刻皱成一团，却强忍着没有吐出，紧闭嘴唇，喉结艰难地滚动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