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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8章 改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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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转回头,眼神澄澈而坚定,已非昔日那个仅凭一腔热血出谷的少年。“正因如此,此番再度出山,学生所欲求索的,不止是验证医术,更是想寻一寻那些‘病’的根源。有些病,或在肌肤腠理,有些,”他顿了顿,“或在时局人心。师父教我医者仁心,仁心若不能济世,便只是空谈。这万里路,无论如何,该去走,也必须走了。”

池霏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,终是轻轻叹了口气。那叹息里,有无奈,有担忧,却也有一丝无法掩饰的释然与赞许。雏鹰终究要离巢,而他,似乎已比两年前更清楚风的方向,也更明白自己双翼该承载的重量。

翌日,白术便收拾了包裹,打算南下游历。

群山如奔涌的巨兽脊背,在车轮的碾压下逐一涌现,又逐一退隐于苍茫雾霭之中。

“终于……回来了。”

马车停稳,陆浩轻叹一声,撩帘而下。吴郡的风霜似乎并未在他面容上刻下多少憔悴,反而洗去了一层往日的瑟缩之气。虽未至脱胎换骨,但眉宇间那份过于紧绷的怯懦淡了些,步履也透出几分经事后的沉稳。

“三殿下此行辛苦,陛下已等候多时了,请随奴婢来吧。”

德福竟亲自候在宫门外,见陆浩下车,便含笑示意身后的小太监抬上软轿。

“这……”陆浩看着那华贵的轿辇,心头微凛,忙摆手笑道,“公公厚爱,孤心领了。不过是去了一趟江南,算不得辛劳,岂敢在宫中乘轿。孤腿脚便利,这便去给父皇请安。”他辞了轿辇,迈开步子朝御书房方向走去,脚步比离京时确实快了几分,也稳了几分。

御书房内,气氛沉凝。

大皇子陆渊端坐左首最前,气度沉雄;他对面是近来深得帝心的周望舒。下首两边,分别坐着二皇子陆涛,以及五皇子陆治。这场面,俨然是皇帝考校诸子与重臣议事的格局。

陆浩通传后大步流星踏入殿中,额角还带着些许赶路所致的细汗,撩袍便欲行礼。

“瞧瞧这一头的汗,”御座上的陆崇开了口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只目光在陆浩明显挺拔了些的身姿上停留一瞬,“不是让德福备了轿辇么?”

下首的大皇子陆渊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,眼中飞快掠过一丝讶异。陆浩向来胆小懦弱,何时有了这般径直步入御前的胆气?

“儿臣参见父皇,见过皇兄,见过常宁侯。”陆浩的声音依旧温润,比从前却少了那份黏糊的犹豫,行礼动作也干脆利落了些。

令所有人神色微动的是,陆崇竟从御案后站起身,亲自走到阶前,伸手虚扶了一下。“起来吧。”他甚至轻轻拍了拍陆浩的手臂,才转身回座。

这看似随意的举动,落在几位皇子眼中却不啻惊雷。陆浩自己也受宠若惊,连忙顺势反手小心托了下父皇的手臂,引其安坐,姿态恭敬却不再似以往那般惶恐无措。

“看来这趟江南之行,历练不小。”陆崇坐定,语气缓和了许多。

“回父皇,”陆浩稳住心神,条理清晰地回禀,“此次吴郡水患,淹毁良田甚广,震泽周边圩田更是尽数受灾。所幸吴郡知府于诚信与当地乡绅领袖顾昭,事前有所预警,及时组织百姓转移,故人员伤亡大减。据最后核计,亡者二百一十七人,伤者皆已妥善救治,受灾百姓初步得以安置。”

他略顿,继续道:“水退后,儿臣会同地方官员及顾昭等人,详细勘察了主要圩田与堤坝。就儿臣所见及工匠禀报,堤坝本身并无偷工减料或年久失修之重大弊病,此次决口主因在于上游雨量百年罕见,远超堤防设计之力。眼下已着令地方拟定加固章程。”

“至于下游近海处,受海水倒灌影响,斥卤严重,确已不适宜稻作。儿臣与地方商议,或可引导百姓转而养殖耐盐水产,或种植特殊作物,此部分已另具条陈,请父皇御览。”

“好,好。”陆崇连连点头,面上露出显而易见的满意。他早已看过详细奏报,此刻亲耳听这不甚起眼的儿子从容道来,更觉不同。这份差事办得扎实,回话也切中要害,远比预想中出色。

殿中一时寂静。大皇子陆渊面色沉静如水,目光却深了几分;二皇子陆涛若有所思地垂下眼帘;五皇子陆治则嘴角微抿,随即又展开无懈可击的淡笑。谁都未曾料到,这个一贯被视作怯懦无用的老三,竟真能在如此棘手的灾情中做出实实在在的政绩,且显然赢得了父皇的刮目相看。各自心底,难免波澜暗生。

最为淡然的,恐怕只有周望舒了。他有“十二月令”耳目,对陆浩在吴郡的作为大致有数。只是……奏报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此刻亲眼见这陆浩言行气度间的细微变化,周望舒也不得不承认,这番“脱胎换骨”虽未彻底,却着实不易。他想起了霜月密报中,最初对这位皇子“遇尸即吐、优柔寡断”的描述,再对比眼前,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审度。

洪水过后,陆浩便彻底缩进了知府衙署的后宅,终日闭门不出。若说世家小姐居于深闺尚有时令出游,他则连院门都鲜少迈出,简直比闺阁女子更恪守分寸。衙役们私下议论,这位殿下怕是被灾情骇破了胆,活像只受惊的蜗牛,只肯牢牢吸附在自以为安全的壳里。

这日,三位分属不同派系的大人因一桩急务争执不下,互不相让,无奈之下只得一同来叩这位“蜗牛殿下”的门,请他示下。

陆浩被请到前堂,坐在上首如坐针毡。郑致礼先开口,条分缕析,他听得云里雾里,只觑着对方严肃的脸色,慌忙点头:“郑大人所言……甚是。”

接着符宜陈情,语气激昂,他心头一颤,又瞥见符宜灼灼的目光,赶紧嗫嚅:“符大人说得……在理。”

最后王彦刚侃侃而谈,引经据典,他更觉高深莫测,额角渗出细汗,只得连连称是:“王大人考虑得……周全。”

他谁也不懂,谁也不敢驳,更怕说错一个字惹恼了哪一方。一番下来,仿佛只是个应声的偶人,三位大人看得眉头紧锁,心下俱是摇头:这位皇子,怕是烂泥糊不上墙了。

旁人都道陆浩这懦弱性子是铁板钉钉,却不知,些微的裂痕与缓慢的淬炼,正是从为顾老守过头七后才悄然开始的。

头七之前,陆浩每日天色未明便匆匆赶往城中僻静处的不阿堂,与顾明柯的弟子顾昭在书房内一待便是整日,直至夜色浓重方悄然返回。一连七日,神神秘秘,仿佛只为寻一处更隐蔽的壳躲藏。三位大人忙于赈灾繁杂,只当他是不堪压力,寻个清静逃避,也无人分心理会。

直到那日,陆浩随着顾昭先生出现在纷乱的圩田堤上,几位大人才隐约觉出些不同。并非气质陡然英武,而是当他不得不开口时,那声音里,竟似乎多了一丝极细微的、试图压过颤抖的底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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