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朕看到了。”陆崇一挥手，止住了更多渲染，“户部、工部、都察院，今日敲定人选，尽快启程。”

“陛下，”户部尚书杨衡随后接话，“户部可派郑致礼，亲自押送赈灾银前往。”

“郑郎中？”一旁的程景明微微挑眉，出列质疑，“若臣没记错，他正在稽查奴儿干都司的军饷账目。此乃边务重事，半途而废恐有不妥。再者，杨尚书将你这左膀右臂派去江南，户部清吏司的日常运转，怕是也要捉襟见肘了吧？”

杨衡面色不变，从容应道：“程阁老多虑了。入选户部的官员皆是算学好手，能人辈出，离了一人，天塌不下来。”

“底下的人再能干，也架不住上面的手伸得太长。”程景明意味深长地回了一句。

陆崇闻言，眉宇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豫。侍立一旁的德礼立刻心领神会，向前微倾身子，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：“程大人忧国之心，陛下与奴婢皆是知晓的。眼下最要紧的，还是陛下所念的赈灾人选。程大人，工部欲派哪位贤才前往，还请明示。”

程景明也察觉到了异样，轻咳了一声，恭敬地拱手道：“陛下，工部可派侍郎王彦刚，押送石料、桩木南下，督修堤坝。”

陆崇目光转向都察院：“严行，你都察院派何人？”

严行躬身，朗声道：“回陛下，臣举荐巡按御史符宜前往。他熟知江南水土，为人刚正。”

陆崇颔首：“符宜确是合适人选。”他顿了顿，看向司礼监掌印太监，“内廷便让德荣去吧。你们几个老家伙，留在宫里陪朕说说话。”

至此，三部一监的人选看似拟定。

陆崇听罢，不置可否地“嗯”了一声，对德礼道：“既然两位尚书力荐，便这么定下，拟旨吧。”

他随即抬眼，唇角似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，望向程景明等人：“程爱卿方才忧心‘上面的手’，如今这双‘代天巡狩’的手，该由谁来伸出？朕，倒想听听诸位的‘金玉良言’。”

朝堂霎时一静。谁都知道，这个正使手握赈灾全权，功莫大焉，险亦莫大焉。

大皇子陆渊率先出列，声如金石：“父皇，儿臣愿亲往江南，抚慰灾民，监察赈务！”

“陛下，臣以为不妥！”一名御史立刻反对，“大殿下虽勇毅，然江南水患后易发瘟疫，路途艰险，万一有失，国本动摇啊！”

“刘大人此言差矣！”刚放出来没多久的张兴远拧着眉头反驳，“为民赴难，岂能贪生怕死？”

德礼见状，上前半步，声音温和却清晰地传遍殿内：“诸位大人，天家血脉皆承陛下圣德，无论哪位殿下前往，皆是万民之福，足以彰显天恩，安定民心。”

陆渊暗暗扫了一眼张兴远，目光又落在了程景明身上，略停顿了片刻又收了回去。陆治站在三皇子的右侧，双眸微微低垂，余光始终留意着龙椅上的人。陆浩听得德礼这话身子一震，从昏昏沉沉中猛然惊醒。在他身侧的是陆涛，陆涛始终沉默不语，察觉到身侧的陆浩动了一下，不动声色地往左侧挪了一点。

周望舒眨了眨眼，昨晚看了半宿的《河防一览》，此时太阳穴正蹦跶的厉害，想抬手揉一下又担心这动作引火上身。

就在这微妙的寂静中，一个声音从朝班中后部响起：

“陛下，臣举荐三皇子殿下。殿下仁厚，又兼任北镇抚司一职，可率一队锦衣卫前去，既显天家恩德，亦保赈务安宁。”

周望舒眉峰微不可察地一挑，目光寻去，却见一张生面孔。众人都以为今日的人选要么是大皇子要么是五皇子，这举荐三皇子的，是谁的人？莫非还有人支持陆浩？

立刻有人反驳：“三殿下性子过于柔善，此去需震慑地方宵小，安抚惶惶民心，恐非其长。”

“臣还是以为，大皇子殿下主动请缨，勇气可嘉，是不二人选。”

“陛下，臣以为五皇子殿下可以前往。”

就在几个人争论时，一人提出五皇子去。不过，提这件事的，是大皇子的人。

这倒是个稀罕事。

周望舒嘴角微微翘起，是大皇子一派的把戏，还是陆治不动声色地把人招揽到自己麾下了？

“陛下，五皇子殿下的外祖家原是江南一带的世族，想来派殿下前去不会有任何不适。”

此事一提，陆治脸上黑了一片。

“王大人真爱开玩笑，郑大人这不是一家老小都搬来京师了吗？”

五皇子派的都还没有发力，却被大皇子派的在皇帝面前告了一状。

“要这么说，大皇子妃的娘家还是吴郡的，岂不是派皇子妃去更便宜？或者，派皇孙前去？”

极具嘲讽意味的一句话，众人不用看都知道，那是杨春山，是皇贵妃杨桢的兄长。这位贵妃娘娘虽得皇帝宠爱，却只有两个儿子，一个是早夭的四皇子，一个是才六岁的六皇子。纵使杨家势大，也注定与这场皇位争夺战无缘了。一个没有成年皇子可以依附的外戚，就如同没有利爪的猛虎，权势再浩大，也构不成真正的威胁。

杨春山打小在边疆的战场上厮混惯了，说起话来大大咧咧的。陆崇早就习惯了，却看重他的能力，一般不与他计较。底下群臣们都看得明白：正因为杨家与夺嫡无缘，陛下用起杨春山来才格外放心。他立的军功是纯的，他说的狠话是忠的，不必担心他背后藏着为某位皇子铺路的私心。而他这番看似鲁莽的作派，在精明绝顶的陛下眼里，又何尝不是一种无党无朋、只忠于陛下一人的自证呢？

“不如派三皇子去？”一道弱弱的声音传来，众人甚至都没有看到说话的是谁。

两派的人都没有开口，齐齐看着杨春山，等着他再说些批判三皇子的话。偏杨春山这时没了动静，只是瞪着一双虎眸把看向自己的目光瞪回去。

龙椅上，陆崇将众人的神色尽收眼底，片刻后，缓缓开口，一锤定音：

“江南之局，错综复杂，非独勇可决。朕看，此次便由三皇子陆浩持节前往，都察院符宜、户部郑致礼、工部王彦刚及司礼监德荣一同辅佐。望你等同心协力，解朕南顾之忧。”

旨意一下，满殿皆惊。

谁也猜不透，陛下为何会启用毫无经验的三皇子。

两大派要员都是满心的纳罕，猜测着陛下此举的含义。

周望舒一挑眉，心下当即明了：江南一带的官员不会坐以待毙，怕是早就与两派的官员有所牵扯了。只是具体的勾连尚不清楚，此一行，正好可以摸底。

真正的风暴，此刻才刚要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