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流湍急，一个人的力道很难不被冲走，顾微刚要接近那抹黛色，一道水流就把他带出去几米。他不得不再次奋力往回滑，逆流而上，所耗费的体力更甚。
顾微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，或者是河水，待确定了黛色的位置，深吸了一口气，猛地扎进了水里。水下的冲势减弱了一些，但浑浊的河水让他辨不清方向。游动几下，他再一次浮到水面，在水雾中寻找着那抹黛色。
快了。
此时此刻，他心中唯有一个想法：只要再快一点，就能抓到他的衣角了。
他闪身避开了冲过来石块，再次浮出了水面。只是这一次，那抹黛色消失在了视线中。
“顾！昭！”
顾微吐出了一口河水，河水的冰冷刺激着他的每一处神经，也维持着他的清醒。
“顾昭！你不能有事！”
他浮在水面上打了个转，一抹微不可查的黛色再次出现。
顾微脸上显出了喜色，狠狠地吸了一口气，憋住气冲着那个方向游过去。
他几乎睁不开眼，只凭着感觉咬牙游过去。
终于，他的手抓住了一抹布料。
他把人抓到了身边，幸好，真的是顾昭。
“顾昭！醒醒！”
顾微叫着抱住了顾昭，深吸了一口气，将人拖到了石头上，拱起一条腿让顾昭背朝自己，抬手轻拍着他的后背。
过了半刻钟，顾昭发出了轻微的咳嗽，有不少浑浊泥水流出。
“呕——”
见顾昭吐出一口河水，睁开了眼，顾微才松了口气。
“师兄。”
顾昭又咳了几声，这才缓缓回神。
“走。”
顾微拉着他的胳膊就往小船去了。
顾昭缓了一会儿，才哑声道：“师兄，你怎么出来了？”
“洪水闹得。”顾微没有多言，而是撑着船靠近了岸边。
“还有几个弟子。”
见他将船靠了岸，顾昭一把抓住了船桨。
“我知道。你现在需要休息。”
顾微手上一用力，抓紧了船桨。
“师兄，那些弟子等不了的。”顾昭擦了擦脸上的雨水，“我已经没事了，刚才就在那边我看见了阿顺。”
顾微说不过他，点了点头。他们从小在河边长大，凫水之事是他们擅长的事情，呛个一两口，很快便缓过来了。
两个人撑着船在河面上飘着。
此时已经到了一片圩田处，偶尔可见水中摇晃着顺水漂流的稻子。
“这里的百姓，少了许多。”望着淹没的圩田，顾昭有些疑惑。他们已经走出去很远了，但却没有见到一个落水的百姓。
顾微嗯了一声，任由船只随着河水流势继续往下。
“救命！”
突入起来的尖叫打断了顾昭的思路，他四下打量，终于在一处河面发现了一个小娃娃。
“我去救她。你在这守着。”
顾微一把拽住了他，跳入水中游向河水中的小娃娃。
“冷——”
小娃娃打着哆嗦靠在船边，从上来就一直在打冷颤。
“她身上似乎有伤。”
顾昭垂眸，怀中女童的面色已如宣纸，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。他的心狠狠一揪，她还这么小。
“不能再等了。”他哑声道，“我去救其他的师弟，你带她回去，立刻找大夫。”
顾微没有半分迟疑，运劲于掌，内力一吐，小船便如离弦之箭般稳稳靠向岸边。他将孩子塞回顾昭怀中，动作坚决，不容反驳。
顾昭接过这沉甸甸的生命，目光却死死锁在顾微身上。万千言语堵在喉间，最终只凝成一句重若千钧的嘱托：“师兄……此行凶险，务必平安归来。”
顾微闻言，只是极淡地勾了下嘴角，那笑意短促得如同错觉。“啰嗦。”他低声斥道，旋即猛地一撑船篙，小舟瞬间退入河流中心。
不等顾昭再说出第二个字，滂沱的雨幕已如一道无情的灰墙，将那道孤绝的身影与小船一同吞没，再也寻不见半分踪迹。
顾昭紧紧抱着怀里的小娃娃，冒着雨往上游跑去。
这一路寸步难行，昔日宽敞的街道已化为浑黄的泽国，积水最深处直没腰间，湍急的暗流时时牵扯着他的脚步。
他找了许久，摸到了一处医馆。拍了几下却是无人回应。他垂眸看了一眼怀中的孩子，安安静静的孩子。
“得罪了。”
他沉声开口，一脚踹开了医馆的大门。
“别怕，敷了药就好了。”
他将孩子放在了唯一一处还算干净的柜台，抓了几只药瓶，在角落找到了金疮药。
“敷药可能会有点疼。”
顾昭轻声说着解开了孩子身上的衣裳，触到的温度让他打了个冷战。
冰的。
顾昭手一抖，退了两步，默运内力将掌心烘得滚热，再次轻轻贴上孩子的脸颊。
冷的。
“醒醒，醒醒。别睡。已经安全了。”
顾昭深吸了一口气，颤抖着掀开孩子的衣裳，在心口的位置发现了一道不大的创口，上面扎着一根小指粗细的树枝。伤口已经不怎么流血了，只剩下惨白的肉向外翻着。
顾昭手一抖，固执地打开了金疮药，颤抖的手将药粉一点一点洒满了伤口。药粉将创口盖住，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。
“别怕，不疼了。金疮药是最好的伤药。”
话音未落，他已闭眼扭过头去。微微颤抖的手抚上小娃娃惨白的脸，冰冷的脸。
他把树枝拔了出来，又把孩子的衣裳整理了一番，用手梳拢了她的头发，抱着她往外走去。
他在一处地势较高、能望见河流的山坡上停下，用手和断枝掘了一个小小的土坑。
“这里很安静，也很安全，你便睡在此处吧。”
顾昭覆上最后一抔土。望了一眼小小的土包，转过了身。
雨，还在下着。河水，依旧猖獗。
他不再耽搁，运起内力施展轻功往河边赶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