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术闻言，瞳孔骤然一缩：“所以，大公子是为了逼走圩田的百姓，才与那于诚信联手？”
顾微没有直接回答，只是微微阖上眼，掩去其中无尽的苦涩。良久，才哑声道：“非常之时，行非常之法。以往不是没有劝过，可……他们对圩田的太过执着了。上游水量很大，若是……谁也逃不过。”
摇曳的烛光映在他脸上，白术这才惊觉，不过数日，眼前之人竟憔悴如斯，眼下的乌青如同墨染。
“那为何独独瞒着顾老？哪怕……编一个善意的谎言，也好过让他老人家气急攻心。”
“正因是师父，才绝不能骗他。我已铸成大错，焉能一错再错。”顾微猛地抬眼，眸中情绪翻涌，有痛楚，更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，“师父一生皎如明月，我既已选择踏入这污泥之中，又岂能再回头，去玷污他的清白？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，嘴角却努力扬起一抹惨淡的笑：“葬送在震泽的每一条人命，都有我顾微的一份。甚至，师父中毒……皆因我而起。这条命若能偿还万一，我……心甘情愿。”
“大公子可知顾老时日无多？”白术攥紧了袖口，眸子因为激动微微泛红，“顾老，一辈子引以为傲的便是他的两名弟子。你怎么忍心让他老人家含恨离世！”
“我这就去找师父谢罪。哪怕是死在师父手里，我也认了。”
顾昭深吸了一口气，起身理了理衣角。这一身是不阿堂的弟子服，每位不阿堂的弟子都有一套，只要一日是不阿堂的弟子，便穿得一日。
“大公子！决堤了！二公子带人加固的河堤垮了！”
“什么？”
顾微步子一滞。
“我们的人找二公子报圩田的消息，刚到了河堤那边就看到决堤了。小的回来的时候还在挖。”
顾微望了一眼顾明柯的院子，还是跟着侍卫离开了。
白术得知真相后心里更是忐忑，他下意识是把真相告诉顾明柯。
可真的能这么做吗？
白术有些犹豫。
“白先生，老爷让带几本书过去。白先生可知道《大学衍义》？”
管事的不知何时走了进来，见他呆呆地站着不言不语，便唤了一声。
白术倏然回神，边应声边与他到小几边去了。
“这些日子一直在……”白术翻书的手顿了一下，他翻开了折角的一页，里面放了一只芸签，之前是没有的。
白术拿起了芸签，上面是简单的句子“可怜晁错坚贞骨，堪恨朝蠹浊乱风”，笔锋刚劲有力，他这几日常与顾明柯在一处，写作的策论上也会有顾明柯的批注，自然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他的笔迹。
只是，这样的小句，再联想到之前那句“百字之功，毁于一字。此即白璧微瑕，不为完璧”。哪怕是自己把真相告知了顾明柯，他怕是也不会原谅顾微罢。毕竟，再好的小楷，写错一字，便是废纸一张了。
白术抿了下嘴，抱着青囊去了顾明柯的房间。
“顾老，不要太过劳神。”
刚进屋子，便见顾明柯拿着一本书目不转睛地看着。
“先生说得是。”顾明柯咳嗽了一声，合了书躺回了床上，“外面的雨，大吗？”
“嗯。越下越大了。”白术点点头，坐在了床边替他把脉。
顾明柯轻舒一口气，身上颇为疲乏。
“顾老不必担心，之前二公子已经做好了准备，不会有事的。”
白术垂了眸子，掩去了眸中的所有情绪。只是淡淡地开口，宽慰着顾明柯，希望他能够放宽心，安心地歇息片刻。
“嗯。”
顾明柯应了一声，大抵是身子空乏，意识迷糊着昏睡过去了。
一侧的管事忙上前几步，帕子展开，上面的殷红依旧瞩目。
管事的拭去了眼角的泪水，低声道：“白先生，这……这可如何是好？方才吃药，也是吃了一半就吐了。”
“此毒发作起来实在是霸道。二公子那边若再有消息，还是莫要与顾老直言。另外，找几个靠得住的小厮，日夜不休地守着。一定要撑到二公子回来。”
白术望了一眼床上的顾明柯，他的脉搏愈发虚弱了，若是再有什么消息刺激，只怕是无法与两位公子见最后一面了。
白术忧心震泽的情况，但眼下鹿鸣别院人手不多，他只能尽量稳住顾明柯的病情。
外面的雨水已然成势，又有狂风大作，不少花木尽数摧折。
白术忙去把窗户关了，隔着回廊，看见了园中的芍药，残红飘零，甚至连枝丫也随着一同折断。有几株弱小的，根茎一并漏了出来，随着雨水漂浮不定。
“白先生，还是先回屋吧。外面雨水太大了。”
管事的把他请进了屋子，将木门也掩上了。
门窗尚能够关闭，可四下狂风暴雨带来的动静却难以消除。
噼里啪啦砸在屋顶的雨水，呜咽低嚎在窗外的风声。
每一声都高过顾明柯的呼吸。
“这样大的雨，只怕……”管事的坐立难安，只得在一侧扇风熬药，草药的味道将整个房间都笼罩其中，隐约间挡住了外面的狂风暴雨。
顾明柯的脸上有了些血色。
白术忙端了汤药，扶着顾明柯喂了半碗。待顾明柯睡下，白术与管事一脸紧张地盯着顾明柯，好在，这一次并未再吐出来。
外面的雨势并没有变小，还隐约有了变大的趋势。
堤坝被冲毁了大半，四下的弟子被水冲散了大半，剩下的几人翻出了麻绳，一头系在树上，一头系在腰上，冒着大雨呼喊着。
“二公子！”
“二公子！你听到了吗？”
“这都一个时辰了，二公子会不会……”
一个弟子摸了一把脸，根本分不清是雨还是眼泪。
“不会的！别胡说。这里水势太大，二公子应当是被冲到下游去了。”
另一人一个用力，拽着绳子回了岸边。
远远的，可见一人策马冲到了近前。
“大公子！是大公子来了！”
这群小弟子瞬间有了主心骨，脸上有了笑意。
“大公子，大公子！二公子被水冲走了。”
“去找船！快！”顾微看了一眼汹涌的河水，厉声道。
几个在水中打捞的弟子纷纷被拉了回来，河水中的杂物太多，有两位弟子因为救人溺水，还有三人因撞上树枝，受了重伤。
“把受伤的人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去。你们几个，把他们带回去。”
顾微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，身上的黛色短打已经完全湿透了，皱巴巴地贴在他的身上，十分不适。他略一犹豫，还是把身上的弟子服脱了下来，郑重地交给了一侧的明昕。自己则拿过船桨，驶着船冲进了河水中。
“顾昭！顾昭！你听到了吗？师父还在等你，你可不能有事！顾昭！”
河水将顾微的小船直接冲到了下游，四周的水幕像是一堵堵水墙，几乎看不清眼前的景物，他只能尽力避开上游冲来的碎石树枝，稳住这只可怜的小船。
“顾昭！”
顾微瞧见了一块巨石前面的黛色衣角，快速滑动船桨靠近石头，将那人捞到了船上，看到那张伤痕累累的脸，心中一沉。不是顾昭，是与顾昭一起的一名弟子，此时已经没了呼吸。
顾微闭了闭眼，一横船桨，将自己的小船卡在一处石头间，将弟子的尸体挪到了岸边。看了一眼小弟子，将他身边的玉佩取了下来，再一次回了船上。撑着这只小船在波涛汹涌的河面上飘荡。
再往下走了有两射之地，一抹黛色在水面上下起伏着。
顾微心中一颤，把着船桨的手微微颤动了一下。他稳了稳自己的气息，照旧将船卡在岸边，自己则跃进了河水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