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术正拿着笔,仔细斟酌着用词。顾明柯又瞧了过来。
“错了。这一笔错了。”
顾明柯沉稳的声音砸了过来,只把白术敲得一阵心虚。忙低头看去,果然,第一列的“未”上横过长,变成了“末”字。无法,只得拿笔勾了去,待正要提笔重写时,顾明柯一把拍在了他的手上。
“重写。”
干脆利落,冷漠无情。
白术看了一眼大半已经写满的纸张,颇有些可惜。
“这一页纸间架灵秀,笔意工稳,是好。”顾明柯拿过了纸张,一双鹰眸如利刃般将字迹一一剖开,平静无波澜的语气点评着,“然,百字之功,毁于一字。此即白璧微瑕,不为完璧。”他手腕一抖,那张承载着灵气与瑕疵的纸,便轻飘飘地落入了废纸篓中。“在我这里,差一点,便是差全部。”
白术颔首应声,只好拿了纸笔重新来过。再次提笔,手腕却微微颤抖,只得重新凝神调息,方才落笔。
“不好了,不好了,老爷,出事了!出事了!”
白术刚松了口气,外头匆匆忙忙跑进来一个小厮,小厮连蓑衣都来不及穿,带了半身雨水进来。
“慌什么?不成体统。”顾明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,冷着声音呵斥道。
白术也跟了过去,一直以来,顾家的大小仆从都是十分守礼有度的,从未如此失态过。
“老爷!震泽、震泽出事了!”
小厮粗喘了两口气,这才惶恐地跪在地上将情况讲清楚。
“今日一早,于知府带人去了震泽,把所有的圩田都占了。”
“所有的?”顾明柯眉心隆出了一座小山,顾家的田地再多,也不过是其中的五分之一,更多的则是官府和其他大户的地,“他买了多少田?”
“没有。不全是买来的。还有一些私田,于知府直接让手底下的衙役给占了。”小厮摸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又道,“那些,靠圩田谋生的人都被巡查司的人赶走了。有些不愿意走的,于知府直接把人抓走了。”
“什么?他这是要激起民愤啊。”顾明柯拍了拍桌子,“上千人,他说赶就赶了?”
小厮点点头,有些后怕地开口,“有几家反抗的,于知府当场就把人杀了。”
“这样滥杀无辜,他不怕被弹劾吗?”
白术也是吃了一惊。这样一番折腾,靠圩田为生的百姓都会无家可归,且十分冒险,一旦激起民怨,这个官便也做到头了。于诚信不像是这样没有脑子的人,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?
顾明柯又咳嗽起来,“咳咳咳,去,找大公子。”
小厮有些迟疑,见顾明柯瞪眼,忙道:“老爷,大公子还在大牢里。”
“咳咳咳。”
顾明柯咳嗽得更厉害了。
白术忙上前扶住顾明柯,又对小厮道:“二公子可知道此事?”
“老爷,近日上游河面涨得飞快,二公子带着不阿堂的弟子一直在堤坝上没有回来,方才小的来时,已经派了人去告知二公子了。”
“顾老,别太担心,二公子会把这事处理好的。您先喝口茶,缓一缓。”
顾明柯抿了口茶,缓了好一会儿,才哑着嗓子开口:“去,把跟着大公子的小厮绑来。顾昭来不及审,那就我来审!”
“是!”
那小厮得了令又拎着湿漉漉的衣裳出去了。
“来人!拿油衣,快去!”
顾明柯又咳了几声,执着地喊着。
几个下人一股脑涌进来,齐刷刷跪成一排,一脸为难地看着他,有些不知所措。
“顾老,有二公子在,不会出事的。路上湿滑,此地离震泽也得半日时辰,且如今伤病在身,您若去了,二公子是看顾哪一头?”白术只当他担心震泽的百姓,抚了抚他的后背,取了止咳的丸药。
顾明柯摇了摇头,让几个下人先离开了。
“此事没那么简单。”顾明柯抿了一口茶,扶着一侧的把手,道,“顾微怎么会突然刺杀于诚信。”
白术抿了下嘴,想起了那天夜里与顾微在屋顶吃酒。顾微知道顾明柯无药可医时,坦然洒脱的模样。心中一动。
“难道……给顾老下毒的人是于诚信?”
白术说出了自己的猜想。随即心底了然,这样就说得通了,顾微是去找于诚信要解药的,或者是去杀于诚信报仇的。只是因为于诚信早有提防,这才不慎被擒。可是,顾微是那种莽撞的人吗?
顾明柯又咳嗽了两声,面色多了几分苍白。
过了半日,两名不阿堂的弟子押了一个小厮进来。
“你跟着顾微多久了?”顾明柯的声音低沉,在寂静的花厅里显得格外沉重。
“回老爷,小的跟着大公子已五年整了。”
小厮名唤明昕,一直跟着顾微身边伺候。顾微的事情,他知道的也是最多的。因此,顾明柯才会点名把他绑来。
“他平日行止,你可都在近前?”
顾明柯抿了口茶,压下了喉间的不适又继续问话。
“是。大公子在何处,小的便守在何处,寸步不离。”明昕不卑不亢地回道。
“好,好一个寸步不离。”顾明柯缓缓起身,步履沉缓地踱到护卫面前,阴影将伏地的人完全笼罩,“那他刺杀于诚信的那夜,你在哪里?”
明昕笔挺的腰背难以自抑地一颤。顾明柯治家严苛,凡是主子犯错的,跟着的小厮都是要重罚的。
他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,轻声道:“回老爷,那夜大公子与白先生饮酒,吩咐不得打扰,小的便在院外候着。”
一旁的白术适时抬眸,拱手作证:“顾老,确有此事。是在下与大公子小酌。小酌结束,大公子才离开。”
顾明柯略一颔首,目光直勾勾钉在明昕身上,不移分毫。
“在那之前,你们公子,常在何处,做些什么?”
“公子白日里多在院中习武,过了晌午,就去找二公子手谈。偶然不阿堂有案子,大公子会出门一趟去查案。”明昕一一回应了,不过是些寻常事。
“可曾……与朝堂之人往来?”顾明柯话音一顿,猛地以拳抵唇,压抑着喉间的痒意。
白术闻言微怔,不解其深意。
顾家家规森严,上面明确写着严谨不阿堂弟子与朝廷中人有私下来往,顾微是顾家的大公子,怎么会明知故犯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