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宫墙里头的,有几个是人?还不都是些禽兽!”
顾明柯面色冷峻如霜,右手几近握拳。
于诚信浅笑道:“顾老说得是,我们不过是些衣冠禽兽罢了。但若是没有我们这些衣冠禽兽,顾家的圩田又是哪里来的?”
顾明柯闷声不语。
顾昭蹙了蹙眉,紧紧握着剑柄没有出声。
沉默的气息将这处山亭笼罩,只剩下了淅淅沥沥的雨水声。
眼见着外面的雨已成势,从初时微不可查的雨滴,变成了一根根白色雨线,密密麻麻制成了一张网。又有茶炉冉冉升起白雾,让这张网更显得密密麻麻。
“听雨品茗,是顾老这等清流人士的喜好吧。”于诚信忽然开口,将茶水分了,见几个人皆无动于衷,遂笑道,“听闻白先生医术了得,不妨试一试这茶水是否有毒?”
白术并没有动作,依旧眼观鼻鼻观心,站得笔挺。
顾明柯斜睨一眼挑拨离间的于诚信,伸手抓了一只茶盏,嗅了嗅茶水的味道,嗤笑一声,“于知府喝这茶,良心可安否?”
“顾老真是小觑了我。”像是为了证明一般,于诚信抿了一口茶,悠哉悠哉地站了起来,靠着一侧的栏杆,望向了远处的竹林,还不忘悠然地吟一句“莫听穿林打叶声”。
“一亩田,二两银子。不知于知府可买得起?”
顾明柯抿了口茶,稳如泰山的眸光,抖了一下。
这意思,便是松口了。
于诚信缓缓展开一个笑容,“顾老,我这等硕鼠,若是没有个上百两的银子,怎么当得起一个‘硕’字啊。”
白术说不出来,总觉得于诚信的笑容里面藏着什么。
于诚信并没有着急写契约文书,而是凭栏眺望着竹林,直到手中茶饮尽。
“顾老,时辰也差不多了,再耽搁下去,几位去鹿鸣的路就不好走了。”
于诚信从袖中抽出了文书,又从荷包中翻出一块印泥,一并递给了顾明柯。
顾明柯看了一眼,在上面盖了印,文书各自留下一份,这契约便结束了。
于诚信挥了挥手,心情很不错地目送顾明柯的马车走远了。
托于诚信的福,车厢里只剩下了一片宁静。白术没有再问方君杳的故事,顾明柯也没了继续讲下去的心情。
白术摸索着青囊,没有想通于诚信这一番买田操作的缘由。马上要来大水了,于诚信作为知府不可能不知道。但在这种情况下,他依旧选择买下顾家的圩田,这又是图什么?圩田确实有很大的利益,但那都是在风调雨顺的条件下。
顾明柯思考的也是同一件事情。于诚信给他的印象算不得好,或者可以说是很差劲。于这类人而言,诡计多端,无利不起早才是本性。
于诚信是于诚仁的弟弟。于诚仁入朝为官时,于诚信不过十岁,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。于诚仁被革职查办,于诚信不过才十四。一个十四岁的孩子,没有因为兄长的案子受到半分影响,这真的可能吗?
“师父,白先生,鹿鸣别院到了。”
外头传来顾昭的声音,两个人齐齐应声,一道往别院里去了。
别院不大,但胜在清幽。刚下马车,就是一阵竹香扑鼻而来。
进得园中,可见一条石子铺就得小路,蜿蜒曲折,直通花厅。过了花厅就是一个小巧的花园,园子里种了几株芍药和牡丹,颜色都是浅色,算不得招摇。穿过回廊就是顾明柯的住处。白术住在左侧的小院,一排三间小屋,外面是一条回廊。
“先生若是有事可以直接到前面门房找管事的。”
顾昭将白术安排下,又引着他见了别院的管事,两个人聊了几句顾老的病情,便往顾明柯的屋子去了。
顾老的房间陈设十分简单,除了常见的木质家具,就是一盆兰花。
“不阿堂还有些事情要处理,今日怕是不能陪着师父了。”
“你去忙吧。有白先生在。”
顾明柯笑着看了眼白术,冲着顾昭挥了挥手。
两个人又一道目送顾昭离开了别院,折返回花厅坐了,此时的天已经黑下去了。
“白先生,这会儿顾昭和顾微都不在,你给我一个准话吧。我还有多少时间?”
顾明柯放下了茶盏,微微转了一下身子,深潭般的眸子看向了白术。
白术捏了捏手里的蚱蜢,轻声道:“若是每日按时服药,情绪平稳,还有一月时光。”
顾明柯缓缓点头,“一个月啊,也挺久了,能做许多事呢。”
顾明柯说着便笑了起来。
白术抿着唇低下了头。
顾明柯不是他的第一个病人,也不是第一个治不好的病人。应该说,世人肉体凡胎,吃食五谷杂粮,病痛始终是难以避免的。
“顾老……”
“人生自古谁无死。”顾明柯朗声道,“也罢,我顾明柯踏过凌霄殿,行过南山泥,辉煌过,卑微过,一生无憾。”
白术挠了挠头,自己一个大夫,反而被病人安慰了,实在是有些惭愧。
顾明柯并不在意,又道:“只是这几日你跟着我在鹿鸣别院,少不得要受累了。”
白术摆了摆手,“顾老说得哪里话。有用得上晚辈的地方,直说便是。晚辈愿意听从差遣,只一件事,还望顾老珍重身体。”
顾明柯满意地笑了笑。
白术也没想到自己客气的两句话,马上就言出法随了。
连着几日,外头一直下着雨,顾明柯也没有别的去处,便唤了白术到花厅去看书清谈。
前几日是《论语》,这本白术还算熟悉,应对起来也算轻松。可后面渐渐变成了《大学衍义》《大学衍义补》,从理财到治水漕运,只让白术吃力非常。偏生顾明柯还十分热衷此事,大抵是之前教导顾昭和顾微的缘故,顾明柯罚起他来可是一点儿也不含糊,动不动就是抄三五遍。可怜他不过几日,右手上起了一层茧子。
“关于漕运改革,有哪些方法?”
“改制……船只改制,还有海运!对,开海运。”白术尴尬地扣着手,自从他识字以来,还从没有这样狼狈过。
师父在山中的管教松散,除了几本医书常常考他,别的四书五经几乎从不过问。于读书一事上,他不敢说是天才,也曾自诩还算是不错。直至今日,他才切心体会当初的顾明柯是怎样厉害,为何能高居科举神坛。
磕磕绊绊地扣出了两条,白术的脑袋就空了。成千上百的文字在脑子里面打仗似的,打得乱七八糟,只有海运和改制是清晰的,其他的都打碎了。他脸上一红,不安地抬眸看向顾明柯。
果不其然,顾明柯皱起了眉头。
“漕运相关的,先从水入手。就拿如今的运河做例子,前些年徐州一段受黄河泥沙影响,总是堵了疏疏了堵,陛下搭进去多少白银却总是不见效果。崇尧十一年开通了新的河道,新河道没有这些问题,修葺费用一下子少了,舟楫如梭,商贾云集。最有名的就是夏镇,因靠着新河道,日进斗金。”
白术诺诺地应了,又自省两句学生愚笨,答应他抄上两遍,顾明柯才放过他。